林笙的视线牢牢锁定在老二身上。
他手里拿著的东西,一小截不知道从哪里生锈的篱笆上掰下来的细铁丝,还有一块巴掌大的,边缘不规则的薄铁皮,上面满是锈跡。
这些东西,在村里人眼里,就是一堆没人要的垃圾。
可老二却把它们当成了宝贝。
他小小的眉头紧紧地皱著,那神態,不像个孩子,倒像个经验老道的老工匠,在审视一件棘手的活计。
他伸出黑乎乎的手指,在那最长的一道裂纹上反覆摩挲,嘴里发出极轻的、含糊不清的呢喃。
“哥,二哥在干嘛?”老六丫头扯了扯旁边老四的衣角,小声问。
老四摇了摇头,他也不知道。在他的记忆里,二哥一直都是这样,喜欢对著一些破烂发呆,有时候一蹲就是半天。
林笙没有出声,她就那么看著。
她看到老二拿起一块尖头的石子,沿著锅底的裂纹,极其小心地颳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轻,却很有力,將裂纹周围积攒的厚厚锅底灰和锈跡一点点地清理乾净,露出金属原本的顏色。
然后,他將那块薄铁皮放在裂纹上比了比,摇了摇头,又拿起石头,对著铁皮的边缘“梆梆梆”地敲打起来。
他没有用蛮力,每一次敲击都落在同一个点上,力道不大,却很精准。
那块原本平整的铁皮,在他的敲打下,竟然慢慢地出现了一道符合锅底弧度的弯曲。
做完这一切,他又拿起那根细铁丝,用牙齿咬住一头,双手用力,將铁丝在石头上磨得更细了一些。
他这是……要补锅?
一个荒唐的念头在林笙脑中升起。
这可是铸铁锅,又不是泥瓦罐,裂了就是废了,村里铁匠都得架起炉子烧红了才能捶打。他一个五六岁的孩子,就凭这些破烂,能干什么?
林笙没有阻止,她想看看,这个孩子到底能做到哪一步。
时间在柴火的噼啪声中流逝,几个孩子也困得不行,一个个小脑袋像小鸡啄米一样点著。
唯有老二,他的精神高度集中,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混著脸上的灰,变成一道道黑色的印子。
他將敲打好的铁皮紧紧按在锅底的裂纹上,然后拿起磨好的铁丝,开始做一件让林笙都看不懂的事情。
他没有在锅上钻洞,而是利用锅沿那个豁口和锅本身的厚度,將铁丝的一头巧妙地卡住,然后开始一圈一圈地缠绕。
他的手指很小,却异常灵活。铁丝在他的操控下,像一条有生命的蛇,紧紧地贴著锅壁,穿过裂缝,將那块小铁皮死死地压在了裂纹上。
最后,他將铁丝的另一头,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卡进了锅底另一处微小的凹痕里,形成了一个稳固的结构。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好了。”
当最后一根铁丝被固定住,老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抬起头,那张脏兮兮的小脸上,带著一种完成杰作后的疲惫和满足,看向林笙。
“娘,修好了。”
屋子里,几个迷迷糊糊快要睡著的孩子,听到这话,都清醒了过来。
修好了?
林笙走上前,拿起那口锅。
入手的感觉,和之前不同了。那几道裂纹还在,但上面覆盖著一块丑陋的铁皮补丁,几根铁丝纵横交错,勒得紧紧的,构成一个奇怪却稳固的结构。
她用手指推了推那个补丁,纹丝不动。
“娘,试试。”老二的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林笙没说话,她走到水缸边。
缸里只剩下一层浅浅的底子水,浑浊不堪,这是这个家最后的水了。
她用破碗舀起水,小心地倒进锅里。
几个孩子全都围了过来,伸长了脖子,十四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口锅。
水,没过了锅底那个丑陋的补丁。
没有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