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笙绕开僵在原地的顾延之,脚步没有半点停顿,径直踏入了回春堂的门槛。
一股浓郁又复杂的药草气味扑面而来,乾燥的、微苦的、还夹杂著一丝甘甜,各种味道混在一起,闻著就让人心安。
药铺不大,光线有些暗。
正对著门的,是一个高高的红漆药柜,上面密密麻麻排满了上百个小抽屉,每个抽屉上都贴著手写的药名。
柜檯后面,一个穿著灰色长衫、头髮花白的老先生,正戴著老花镜,低头用一桿小巧的铜秤称量著什么,动作一丝不苟。
旁边一个十几岁的药童在捣药,石臼里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听到门口的动静,老先生头也没抬,只是慢悠悠地问了一句:“看病还是抓药?”
“卖药。”林笙走到柜檯前。
她的声音让老先生称药的手停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透过老花镜片打量著眼前的女人。
一个普通的农村妇女打扮,但那身板挺得笔直,脸上也没半分乡下人常见的侷促和討好。
“我们这儿不收寻常草药。”老先生的语气很平淡,带著几分老字號的规矩和傲气。
林笙没多废话,她將身后那个用粗布包裹的严严实实的布包解下来,放在了有些磨损的柜面上。
她没有完全打开,只是解开一个角,露出了里面的一样东西。
那是一株巴掌大小的菌类,通体乌黑,形状像人的耳朵,表面有著天鹅绒般的细密纹路。
老先生只看了一眼,原本古井无波的脸上,表情有了变化。
他放下手里的铜秤,摘下老花镜,凑近了仔细端详。
“黑耳菌?”他伸出乾瘦的手指,想要触碰,又缩了回来,像是怕碰坏了什么宝贝,“这品相……长在阴沉木上的?”
林笙把布包又合上了一些,遮住了那株黑耳菌。“老先生好眼力。”
这下,老先生是真的被惊动了。他绕出柜檯,仔仔细细地把林笙上下打量了一遍。
“这东西金贵,对生长环境要求苛刻得很。妹子,你这东西,是打哪儿寻来的?”
“山里。”林笙的回答简单明了。
“山里?”老先生摇了摇头,“这方圆百里的山头,我比谁都清楚,產不出这品相的黑耳菌。这东西,怕是从黑瞎子沟那边的老林子里出来的吧?”
黑瞎子沟,是县里人对大山深处一片原始森林的称呼,那里野兽横行,据说还有黑熊出没,除了最有经验的老猎户,没人敢轻易进去。
林笙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老先生看她这副样子,心里已经有了数,这是个有本事的。
他不再多问来路,重新回到了柜檯后,语气也客气了不少:“妹子,你这东西打算怎么卖?”
“我不懂行情。”林笙说的是实话,她只知道这东西稀有,“老先生您是行家,您给个价。”
她把皮球踢了回去。
老先生沉吟片刻,伸出五根手指:“五十块钱。另外,再给你二十尺布票,十斤粮票。这个价,整个县城,你找不出第二家。”
这个价格,远远超出了林笙的预期。她本以为能换个二三十块钱就顶天了。看来这回春堂,確实是个做正经生意的地方。
“钱和票我都要。”林笙点头,“但我还想要点別的东西。”
“哦?”老先生来了兴趣,“妹子你想要什么?”
“银针,手术刀,还有缝合线。”林笙报出了一串名字,“再要一些乾净的纱布和止血的药棉。”
老先生的眉头皱了起来。这些东西,在这个年代可都是严格管控的医疗物资,尤其是手术刀,那跟凶器没什么区別,普通药铺根本不可能有。就算有,也不敢隨便卖。
“妹子,你说的这些,我这儿可没有。银针倒是有,但其他的……”
“老先生,”林笙打断了他,“黑耳菌这种东西,能续命。您这回春堂开了几十年,救过的人不少,总有些身家不一般的老主顾吧?他们要是急等著用,您上哪儿找去?”
她的声音很轻,但话里的意思却一下击中了老先生的心。
老先生看著林笙,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他沉默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