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肚子一天天大起来,村里人都戳我脊梁骨。我每天都做噩梦,梦到他那张流著血的脸。我恨他,可又忍不住想,他到底是谁?他还活著吗?”
“……生了,一生就是七个。他们说我是妖怪。我抱著他们,看著他们七张不一样的脸,我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我给他们画他的样子,我说,那是你们的爹……”
看到最后一句,肖墨林再也看不下去了。
他猛地合上信纸,那张脆弱的纸,在他颤抖的手中,被捏成了一团。
他抬起头,那双充血的眼睛,再次看向林笙身后的七个孩子。
一张张不同的脸,在他眼前不断闪现。
没有一张,能和他找出半点相似。
可他再也无法说出“这是阴谋”这四个字。
“看完了?”林笙冰冷的声音,像一盆冰水,將他从记忆的深渊里拽了出来。
她一步步地重新走到桌前,直视著他那张毫无血色的脸。
“现在,你还觉得,这是阴谋吗?”
肖墨林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一团滚烫的棉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为什么……”他终於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声音沙哑得可怕,“为什么不来找我?为什么是七年之后?”
这是他最后的、也是最顽固的疑点。
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为什么这七年,他从未听过任何风声?军部的情报系统,不可能连一个大著肚子的女人都找不到!
林笙看著他眼底那最后一丝挣扎的理智,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满是讥讽和怜悯。
“找你?肖墨林,你是在跟我说笑话吗?”
她指了指自己身上那件打著补丁的粗布衣服,又指了指身后那七个面黄肌肌瘦的孩子。
“一个被全村唾弃的『破鞋』,一个连饭都吃不饱的单身娘,带著七个嗷嗷待哺的『野种』,我拿什么去找你?去找谁?我连你的名字都不知道!我只知道你是个军人!天底下的军人千千万,我该去问谁?!”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股压抑了许久的怨气。
“就算我找到了部队,我说什么?我说我被一个眉心有疤的军人欺负了,肚子里有了他的种?你猜,他们是会相信我,还是会把我当成敲诈勒索的疯婆子,直接关起来?!”
肖墨林被她问得哑口无言。
他高大的身体,晃了一下。
是啊,他怎么忘了。
在那个年代,一个未婚先孕的女人,会面临什么。
而他,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他看著那个女人眼中那毫不掩饰的鄙夷,那颗比钢铁还硬的心,第一次,被刺得生疼。
“我……”他想说点什么,却发现任何话语,在残酷的事实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林笙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
她看著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看著他眼底那还未完全消散的最后一丝疑虑。
她知道,光凭一封信,还不足以彻底击垮这个男人的防线。
“信,你可以不认。毕竟,都是我的一言之词。”林笙的声音,再次恢復了那种冰冷的平静。
她的手,再次缓缓伸进了怀里。
这一次,她的动作比刚才更加沉稳,也更加决绝。
在场所有人的心,都隨著她的动作,再次提到了嗓子眼。
当她的手再次抽出来时,她的指尖,捏著一个冰冷的、闪著幽光的金属小玩意儿。
那东西不大,静静地躺在她的掌心。
在场的所有军官,都认得那是什么。
一枚弹壳。
一枚黄铜打造的,极其普通的步枪弹壳。
可肖墨林的目光,在触及到那枚弹壳的瞬间,却像是被蝎子蛰了一下,整个身体都僵住了。
林笙將那枚弹壳,缓缓地,放在了那团被捏得不成样子的信纸旁边。
“叮。”
一声轻响。
她抬起眼,迎上肖墨林那双写满了惊涛骇浪的眼睛。
“这个东西,你应该认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