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墨林盯著二娃那双亮得嚇人的眼睛，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那块纹丝不动的军表，一股荒谬绝伦的感觉衝上天灵盖。

“爹，你这块表，里面的游丝断了，我能帮你修好。”

稚嫩的童音，说著石破天惊的话。

肖墨林的第一反应不是震惊，而是烦躁。他活了三十二年，头一次觉得和一个孩子说话这么费劲。

“別胡闹。”他硬邦邦地吐出三个字，声音里带著不容置喙的命令，“这不是玩具。”

这块表，是刘政委亲自奖励给他的，整个军区都没几块的瑞士货。它陪著他出过无数次生死任务，是精准的代名词，更是他身份的一部分。现在，一个七岁的孩子，说要修好它？

简直是天方夜谭。

二娃却一点都不怕他，反而往前凑了凑，小鼻子几乎要贴到他的手腕上。“我没有胡闹，我看得见。是刚才你跟大哥掰手腕，用力太大，里面的避震簧脱了，卡住了游丝。”

他把故障原因说得清清楚楚，条理分明，就像一个经验老到的钟表匠。

肖墨林的眉心拧成了一个疙瘩。他根本不信，隔著厚厚的表壳，一个孩子能看见里面的构造？这不可能。

“我说，不许碰。”他的语气加重了几分，属於指挥官的威压释放出来。

换做军营里任何一个兵，此刻早就嚇得立正站好了。

可二娃只是眨了眨眼，转头看向了靠在墙边的林笙，瘪了瘪嘴，一脸的委屈。

林笙一直冷眼旁观，此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在肖墨林的神经上：“让他试试又何妨？反正都已经坏了，还能坏到哪里去？”

她顿了顿，补上一刀：“还是说，你怕了？怕你的宝贝手錶，真被一个七岁的孩子修好，让你这个当爹的下不来台？”

肖墨林一口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

他怕？他会怕这个？

可他看著林笙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又看看周围那六双齐刷刷盯著他的小眼睛，那句“滚开”硬是骂不出口。

他发现自己被架在了一个进退两难的境地。

同意，等於承认这场闹剧。

不同意，就坐实了林笙口中的“怕”。

“好！”肖墨林几乎是咬著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个字。他倒要看看，这小子能玩出什么花样！

他笨拙地解下手錶，动作带著一股子不耐烦，重重地拍在了桌子上。那力道，让桌上的水杯都跟著跳了一下。

二娃的眼睛瞬间就亮了，像发现了新大陆的哥伦布。他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块比他手腕还粗的军表，仿佛捧著什么绝世珍宝。

“我需要工具。”他抬头看著肖墨林。

“没有。”肖墨林冷著脸回答。这里是招待所，不是修理厂。

他以为这样就能让这孩子知难而退。

谁知二娃根本没指望他，直接转头对六娃伸出了小手：“六妹，发卡借我一个。”

六娃二话不说，从头上拔下一根黑色的钢丝髮卡递给他。

二娃又跑到林笙身边，从她隨身携带的针线包里，抽出了一根最细的缝衣针。

一根发卡，一根绣花针。

这就是他的全部工具。

肖墨林看著这一幕，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感觉自己的智商正在被按在地上反覆摩擦。用发卡和绣花针去修一块瑞士军用手錶？这已经不是胡闹了，这是在侮辱他的表！

他正要发作，却看见二娃已经坐了下来。

那孩子把手錶放在桌上，左手稳稳地扶住表身，右手捏著发卡的一端，用牙齿將另一端咬成一个极细小的鉤子。然后，他將那鉤子插进表壳后盖的缝隙里，手腕轻轻一转。

“咔噠。”

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

那块被肖墨林视为一体的、严丝合缝的精钢后盖，竟然就这么被撬开了一道缝。

肖墨林的呼吸，在那一刻，停了。

他那双在黑夜里能看清百米外敌人的眼睛，此刻瞪得老大，死死地盯著二娃那双小手。

不可能！这后盖是特製的防水防尘设计，没有专业工具，根本打不开！

可事实就摆在眼前。

二娃没有理会他那副见了鬼的表情。他用发卡撬开后盖，露出了里面复杂如蛛网般的机芯。上百个细小的齿轮、弹簧、宝石轴承，在灯光下闪著幽微的光。

他看都没看，直接將那根细长的绣花针，探了进去。

针尖，在一个比米粒还小的零件旁边，轻轻地、温柔地拨了一下。

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