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瞬间,天策上將引以为傲的理智防线,像是被这一句软糯的童言硬生生轰开了一个缺口。
李世民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有无数朵烟花同时炸响。
他戎马半生,听过无数人的效忠。
那一声声誓死追隨,那一句句肝脑涂地,在他耳中不过是权谋交换的筹码或是强者对弱者的征服。
可怀里这个还带著奶香味的小糰子,用那种毫无杂质、仿佛装著整个星河的眼睛看著他,说自己整个人都是阿耶的。
这谁顶得住?
李世民感觉自己的心臟突然变得又酸又涨,连带著眼眶都有些发热。
他下意识地收紧了手臂,將这个小小的身躯死死扣在怀里,力道大得仿佛要將对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好……好!”
李世民深吸了一口气,喉结上下滚动,千言万语最后只匯成了一个略显颤抖的单字。
过了好半晌,李世民才依依不捨地鬆开手。
他看著儿子那张粉雕玉琢的脸蛋,只觉得怎么看怎么顺眼,连带著想起那只“丑鸟”都不觉得碍眼了。
“既如此,那只草鸟便给青雀留著吧。”李世民大手一挥,豪气干云,嘴角却抑制不住地疯狂上扬,“阿耶不要草鸟,阿耶只要玉奴。”
李承乾甜甜一笑,两个小梨涡若隱若现:“嗯!玉奴最喜欢阿耶了!”
这一记直球再次暴击。
李世民晕晕乎乎地站起身,走路都觉得脚下发飘,像是踩在棉花堆里。
他甚至忘记了自己原本是来干什么的,也忘记了外面那些关於李建成和那个大傻子的糟心事。
走出房门时,门口守著的內侍惊恐地发现,自家那位刚才还黑著脸、一副要杀人模样的秦王殿下,此刻竟然背著手,哼著不知名的秦州小调,步履轻快得像个刚討了媳妇的傻小子。
……
夜幕降临,秦王府正厅。
虽是家宴,但气氛却並不轻鬆。
近日长安城越发风声鹤唳,秦王府的谋士们一个个如履薄冰,连带著府里的下人们做事都小心翼翼,生怕触了霉头。
长孙无垢端坐在主位一侧,面容温婉,但眉宇间却锁著几分化不开的愁绪。
她今日听闻前朝又有弹劾二郎的奏摺,心中正盘算著如何安抚丈夫的情绪。
“二郎,先喝口羊汤暖暖身子。”长孙无垢亲手盛了一碗汤,递到李世民面前,柔声道,“今日在宫中……”
她本想问问今日在宫中是否又受了陛下的气,话还没说完,就见李世民接过汤碗,盯著那碗里漂浮的葱花,突然——
“嘿”了一声。
一声短促而怪异的轻笑,从这位威震天下的大將军嘴里漏了出来。
长孙无垢:“……?”
侍立在旁的侍女手一抖,差点把盘子摔了。
李世民似乎也察觉到自己失態,连忙咳嗽一声,板起脸,拿起勺子喝了一口汤。
然而,那股子喜气洋洋的劲儿就像是藏在口袋里的锥子,根本捂不住。
还没喝两口,李世民的嘴角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往耳根子上咧。
他一边嚼著羊肉,一边眼神发直地盯著虚空中的某一点。
“那个……”李世民突然开口,声音里带著明显的笑意,“观音婢,你说这羊,它怎么就这么白呢?”
长孙无垢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了桌上。
她惊恐地看著自己的丈夫,伸手就要去探李世民的额头:“二郎?!你没事吧?可是今日在太子那里受了什么刺激?还是那齐王又使了什么阴毒的手段?”
也不怪长孙无垢这般反应。
现在的局势说是你死我活也不为过,昨日才从城外狩猎回来,今日李世民就这般反常,莫不是气急攻心,得了失心疯?
“说什么呢!”李世民偏头躲开妻子的手,佯怒道,“本王好得很!从未像今日这般好过!”
“那你……”长孙无垢欲言又止,眼神充满了担忧。
“哼,不足为外人道也。”李世民傲娇地扬了扬下巴,眼神扫过下方空著的座位——那是李承乾的位置,因为手指“受伤”,被告假在房中用膳。
想起那个小傢伙,李世民心里又是一阵舒爽。
他突然觉得,哪怕这天下人都负了他,哪怕李渊偏心偏到了咯吱窝,哪怕兄弟鬩墙刀兵相见,只要有玉奴那一句话,这人间,便值得!
李世民放下碗筷,此时此刻,他竟然有一种想要仰天长啸的衝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