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那一声暴喝,如同投进深潭的巨石,在五陇坂死寂的空气中激起了层层涟漪。
並没有预想中的万箭齐发。
相反,原本肃杀的突厥军阵中竟泛起了一阵难以抑制的骚动。
那些生长在马背上的汉子,那些信奉长生天与弯刀的草原战士,此刻正透过迷濛的雨帘,爭先恐后地伸长脖子,想要看清那个立马於泥沼之前的身影。
“秦王……那就是大唐的秦王?”
窃窃私语声在风雨中传递,带著一种近乎敬畏的颤抖。
人的名,树的影。
即便是在这遥远的塞外,李世民这三个字,也早已是一段活著的传奇。
十八岁举义兵,破薛举,平刘武周,擒竇建德,这片中原大地上的每一寸带血的泥土,似乎都在诉说著这个年轻男人的赫赫战功。
对於崇拜强者的突厥人来说,李世民不是猎物,而是一头值得所有狼群低头的猛虎。
五陇坂上,那面黑色的狼头大纛微微摇晃了一下,仿佛也被这股逼人的气势所撼动。
李世民勒马佇立,任由雨水顺著他冷硬的下頜线滴落。
他听到了那些骚动,也看到了突厥骑兵眼中的犹豫。
这正是他想要的。
“怕了吗?”李世民在心中冷笑。
此时此刻,他身后的百名玄甲骑兵早已连人带马化作了泥塑雕像,唯有那粗重的喘息声暴露了他们內心的紧张。
那是死一般的寂静。
李世民知道,火候还不够。
仅仅是站在这里,还不足以彻底击碎突厥人的心理防线。
他需要更进一步,把这把赌局的火,烧得更旺一些。
於是,在数万双眼睛的注视下,这位大唐的秦王做出了一个令敌我双方都感到窒息的举动。
李世民轻轻一夹马腹。
“驾。”
战马长嘶一声,那蹄铁踏碎了泥泞,也踏碎了所有人的心理底线。
一步。
两步。
李世民没有后退,没有固守,而是向著那漫山遍野的突厥骑兵,再次前进了。
“殿下!”身后的副將目眥欲裂,几乎要衝出阵列,“不可!那是射程之內!”
“退下!”
李世民头也不回,只是將手中的马鞭向后一挥,制止了任何人的跟隨。
他就这样,孤身一人,在这个风雨飘摇的午后,向著一万名隨时可以將他射成刺蝟的敌人发起了衝锋。
只不过,这衝锋的速度很慢,慢得像是在閒庭信步。
一百五十步。
一百步。
八十步。
这个距离,对於擅长骑射的突厥人来说,简直就是把脖子送到了刀口上。
只要山坡上的任何一个突厥士兵手指一抖,大唐的歷史就將在此改写。
空气仿佛凝固了。
雨滴砸在铁甲上的声音,此刻听起来竟如同战鼓般震耳欲聋。
李世民能清晰地看到前排突厥骑兵脸上那一根根紧绷的肌肉,能看到他们手中弓弦被拉紧的弧度。
死亡的气息如此浓烈,浓烈到让人几乎无法呼吸。
但他依然在笑。
他赌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