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仰起脸,眼角恰到好处地泛起一点红晕,长长的睫毛上掛著一颗將落未落的泪珠,这副模样简直是对付李世民的终极杀器。
“阿耶,我不拦你。”李承乾的声音软了下来,“但是阿耶,你能不能答应玉奴……不要让自己后悔?”
李世民的手僵在半空,眼神复杂到了极点:“后悔?”
“大伯和四叔想害阿耶,阿耶要反击,玉奴懂。”李承乾吸了吸鼻子,小手轻轻抚摸著李世民下巴上青色的鬍渣,“可是阿翁还在宫里呢。阿耶带著这么多带刀的叔叔去,阿翁会嚇坏的。”
李世民心中一痛。
这是他今晚计划中最无法迴避,也最让他痛苦的一环。
那是他的父亲,大唐的开国皇帝。
“玉奴去帮阿耶看著阿翁好不好?”
李承乾突然语出惊人,在这充满了血腥味的黎明前,提出了一个看似荒谬绝伦的建议。
“你说什么?”李世民怀疑自己听错了。
“阿耶要去玄武门打坏人,那谁去陪阿翁呢?”李承乾眨巴著大眼睛,逻辑竟然异常清晰,“如果阿耶带著兵衝进去,阿翁肯定会生气,说不定还会……还会做傻事。但是玉奴去就不一样了呀!”
小傢伙挺了挺胸膛,一脸骄傲:“阿翁最疼玉奴了,玉奴去陪阿翁划船,阿翁就不会乱跑,也不会被別人劫持了。等阿耶打完架,再来接我们,好不好?”
李世民愣住了。
这是绝妙的破局之策!
如果李世民直接兵围皇帝寢宫,那是逼宫谋反,名不正言不顺,稍有不慎李渊还会玉石俱焚。
但如果最受宠的皇孙李承乾先一步混进宫,以尽孝的名义稳住李渊,將他引到相对封闭且安全的船上……那李世民不仅没有了后顾之忧,甚至连挟持天子的罪名都能洗白一半!
这真的是一个七岁孩子能想出来的吗?
李世民深深地看著自己的儿子。
李承乾毫无畏惧地回视,眼神清澈见底,只有满满的孺慕之情。
“不行,太危险了。”李世民断然拒绝,“宫里现在局势不明,万一……”
“有敬德叔叔送我进去呀!”李承乾指了指旁边的尉迟恭,“而且我有阿翁赐的金牌,哪里都能去!阿耶,求你了……”
他伸出软软的小手,抓著李世民粗糙的大手,贴在自己温热的脸颊上蹭了蹭,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嘆息:
“阿耶,我知道你心里苦。你不想杀人,也不想让阿翁伤心。让玉奴帮你分担一点点,好不好?就一点点……”
这一瞬间,李世民这个钢铁般的汉子,眼眶猛地红了。
自从建成对他下毒,自从父皇要削他的兵权,这几个月来他活在无尽的恐惧、愤怒和算计中。
所有人都逼他做决定,所有人都把他当成一柄夺权的刀。
只有这个七岁的孩子,在关心他心里的苦。
“阿耶答应你……”李世民的声音哽咽,“但你也要答应阿耶,若是事有不对,立刻就跑!哪怕跳进水里,也要活下来!”
“嗯!”李承乾在他怀里用力点头,隨即凑到李世民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轻补了一句:
“还有哦,阿耶……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不要亲手杀大伯?我不喜欢大伯,但他毕竟是阿耶的哥哥。我不希望以后阿耶每次看到我,都会想起自己亲杀了大伯……”
在原本的歷史轨跡中,李世民亲手射死了李建成。
那一箭,射穿了兄长的咽喉,也射穿了盛唐的道德底线,更成了李世民终其一生无法癒合的伤疤,导致晚年诸子夺嫡的悲剧重演。
李承乾知道歷史无法轻易改变,但他必须在李世民心里种下一颗种子。
“好。”李世民闭上眼,眼角滑落一滴热泪,“阿耶答应你。儘量……不亲自动手。”
“拉鉤!”李承乾伸出小拇指。
大手和小手在冰冷的鎧甲前勾在了一起。
“敬德!”李世民猛地站起身,恢復了统帅的威严,只是眼底深处多了一份从未有过的柔软,“你挑选十名精锐换上宫里的禁卫服饰,现在就护送玉奴入宫!记住,他若少一根头髮,提头来见!”
“诺!”尉迟恭抱拳领命,声如洪钟。
李承乾从李世民怀里挣脱出来,拢了拢那件宽大的披风,赤著的小脚显得格外惹人怜爱。
他衝著李世民甜甜一笑,在火把的映照下明媚得足以驱散所有的黑暗。
“阿耶,我就在船上等你接我回家。”
说完,小小的身影毫不犹豫地转身,跟著尉迟恭走入了无边的夜色之中。
李世民站在原地,看著儿子的背影消失,久久没有动弹。
“殿下?”长孙无忌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著催促。
李世民转过身,翻身上马,手中的横刀直指玄武门方向。
“发兵!”
马蹄声碎,惊破了长安黎明前的最后寧静。
天,就快要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