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武门外,那两千多名原本杀红了眼的东宫长林兵和齐王府卫士,此刻仿佛变成了两千尊泥塑木雕。
他们的胸膛还在剧烈起伏,手中的横刀还在滴血,眼中的戾气尚未完全褪去,但所有的动作都僵硬在了半空。
一双双充血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城楼上那颗高悬的头颅。
那个曾经在长安城內飞扬跋扈、不可一世的齐王,那颗永远不会低下的头此刻就这样被人提在手里。
杂乱的髮髻下是一张灰败而扭曲的脸,那双至死未能闭合的眼睛里,凝固著最后的惊恐与难以置信。
而旁边那捲明黄色的圣旨,在夕阳下折射出刺眼的光芒,如同最锋利的利刃,狠狠刺入每一个叛军的心臟。
“圣人……有旨?”
一名身形魁梧的长林兵校尉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他手中的马槊“哐当”一声掉落在地,砸碎了地上一块染血的青砖。
这一声脆响,仿佛是打破死寂的第一道裂纹,紧接著是一种从灵魂深处泛起的荒谬感和无力感。
他们是谁?
他们是东宫的精锐,也是齐王府的死士。
在一刻钟前,他们还坚信自己是在“清君侧”,是在为了大唐的正统、为了储君的威严而战。
他们以为秦王李世民才是那个谋逆的乱臣贼子,他们是在行使正义。
为此,他们不惜把刀挥向昔日的同袍,不惜用血肉之躯去撞击那扇坚不可摧的玄武门。
可现在,那个坐在最高位置上的皇帝,那个代表著天命与法理的圣人,亲口告诉他们:
你们错了。
太子是逆贼,齐王是乱党。
而那个他们恨不得生啖其肉的秦王李世民,才是奉旨討逆的功臣。
对於这些底层的军卒来说,他们就像是被人隨意摆弄的棋子,拼尽全力杀过河界,却发现棋局早已易主,自己成了必须要被剔除的弃子。
一种无法言喻的疲惫感,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所有人。
这种累,不是因为挥刀过度的肌肉酸痛,也不是因为长途奔袭的体力透支,而是心气儿散了,那口气泄了。
“太……太子殿下废了……”
“齐王也死了……”
“咱们这是……成了反贼了?”
人群中开始出现骚动,原本整齐肃杀的军阵开始鬆动。
有人丟下了盾牌,有人鬆开了握刀的手指,有人颓然坐在了满是血污的泥地上,双眼空洞地望著天空。
原本准备调转马头冲向秦王府宏义宫的那股子疯狂劲儿,就像是被一盆冰水迎头浇灭。
还要打吗?
为谁打?
主子都没了,哪怕把秦王府杀个鸡犬不留,又能如何?难道还能去阴曹地府把那位请回来登基吗?
更何况,那是天子的詔令啊。
在大唐,李渊的话就是天,天都塌了,凡人还怎么爭?
位於阵前的冯立,此刻就像是苍老了十岁。
这位东宫翊卫车骑將军,手中的战刀无力地垂下,刀尖抵在地面上,支撑著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满脸的血污遮住了他的表情,却遮不住那双眸子里的灰败。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身边的薛万彻。
薛万彻还保持著举槊欲刺的姿势,那个在大唐军中以勇猛著称的狠人,此刻却像个迷路的孩子,嘴唇颤抖著,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声,似乎想要怒吼,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薛万彻不甘心啊。
明明只差一步,只要衝破这里,只要杀进宏义宫,就算输了天下,也能拉著李世民全家陪葬。
“薛將军……”
冯立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会被风吹散,“算了。”
短短两个字,包含了多少辛酸与无奈。
薛万彻猛地转头,赤红的双目死死盯著冯立:“冯立!你敢退?!秦王府就在眼前!只要……”
“只要什么?”冯立惨笑一声,打断了他,“主公已死,圣人定性。你我现在杀过去,杀的不是逆党,是天家的骨肉。杀完之后呢?带著兄弟们去哪里?落草为寇?还是等著被十六卫大军围剿,夷灭九族?”
他指了指身后那些面色灰败的士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