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舫內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千年,又在一瞬间重新流动。
李渊那只苍老的手在李世民沾满血污的玄甲上停留了许久,最终像是卸下了千钧重担般,无力地垂落在身侧。
“罢了……”
老皇帝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细细打磨过,“朕老了,这大唐的江山本就是你一刀一枪打下来的,原本……也该是你的。”
李世民身躯一震,猛地抬头,眼睫上还掛著未乾的泪珠,那双平日里杀伐果决的虎目中,此刻儘是难以置信的错愕与孺慕。
“父皇……”
“莫要再说了。”李渊疲惫地摆了摆手,目光扫过角落里那个粉雕玉琢、正睁著一双无辜大眼睛看著他们的李承乾,心头那一丝对权力的执念,终究是在这温情的假象与残酷的现实夹击下,彻底消散。
与其让父子成仇,血流漂櫓,不如体面收场。
至少,建成还活著,李家没有彻底绝后。
“传朕口諭。”
李渊深吸一口气,挺直了那佝僂的脊背,帝王的威严在这一刻迴光返照,“令秦王李世民,总领天下兵马事。无论朝廷內外,一应军国大事,皆由秦王裁决,隨后奏闻。”
这一句话,便是天变。
李承乾乖巧地跪在李世民身边,伸出软乎乎的小手,轻轻扯了扯李渊的龙袍衣角,奶声奶气道:“阿翁最好了,玉奴给阿翁磕头。”
哪怕是心如死灰的李渊,看著这个孙儿,眼神也柔和了几分。
“起来吧,地上凉。”李渊嘆息一声,目光转向裴寂等早已嚇得面无人色的大臣,“著礼部擬旨,三日后册封秦王为皇太子。”
“儿臣……谢恩。”李世民重重叩首,额头触地,久久未起。
……
走出海池画舫的那一刻,咸湿的风夹杂著还未散尽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李世民没有骑马,而是单手抱著李承乾,另一只手紧紧握著腰间的剑柄,步伐虽然沉重,却比来时多了几分坚定。
岸边,全副武装的玄甲军见秦王安然归来,齐刷刷地单膝跪地,甲叶碰撞之声如闷雷滚过:“恭迎殿下!”
李承乾趴在李世民肩头,小脸贴著那冰冷坚硬的护心镜。
镜面上残留著暗红的血跡,那是李元吉的血,带著一股令人作呕的铁锈味。
若是普通孩童,此刻怕是早就嚇哭了。
但李承乾只是微微皱了皱秀气的鼻子,反而伸出双臂,更紧地搂住了李世民的脖子。
“阿耶,疼不疼?”
他伸出白嫩的手指,避开那些血污,轻轻触碰李世民脖颈处一道被弓弦勒出的红痕。
李世民浑身一僵,隨即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杀伐戾气瞬间消散了大半。
他侧过头,胡茬蹭了蹭儿子软嫩的脸颊,声音低沉而温柔:“阿耶不疼。只要玉奴没事,阿耶受这点伤算什么。”
周围的悍將们,尉迟恭、张公谨、侯君集等人,看著这一幕,眼中无不流露出动容之色。
“回宫吧。”
李世民低喝一声,翻身上马。
他没有把李承乾交给隨从,而是將他护在身前,用那宽大的猩红披风將孩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
李承乾窝在李世民的怀抱里,心中默默復盘著今日的棋局。
这一局,贏了。
不仅贏了天下,更贏了人心。
保住李建成一命,是他读书时就想尝试的“最优解”。
李建成活著,李世民就不必背负杀尽兄弟的骂名,更重要的是,李世民心中的那个黑洞会被填补上一块。
一个心理状態更健康的唐太宗,对他这个还要在大唐混几十年的太子来说,至关重要。
……
弘义宫。
宫门紧闭,空气中瀰漫著令人窒息的焦灼。
当马蹄声在宫门外响起,那两扇沉重的朱红大门缓缓开启时,一直站在正殿台阶上的一道倩影身形猛地晃了晃。
长孙无垢今日没有穿平日里那些繁复的宫装,而是一身利落的胡服,腰间甚至別著一把短剑。
那张端庄秀丽的脸上苍白如纸,唯有那双眼睛,亮得嚇人。
看到李世民抱著承乾翻身下马的那一刻,长孙无垢那挺直了一整夜的脊樑,终於微微弯了下去。
“二郎……”
她快步走下台阶,想要去扶李世民,手伸到半空却看到他那一身触目惊心的血跡,指尖剧烈地颤抖起来。
“观音婢。”
李世民看到妻子的瞬间,原本强撑著的那股精气神仿佛被抽空了,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们……回来了。”
“阿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