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蝉鸣声渐渐有了些许燥意,斑驳的树影透过弘义宫那繁复精致的雕花窗欞投射在金砖漫地的殿堂內。
檀香从错金博山炉中裊裊升起,將殿內的空气薰染得静謐而肃穆。
巨大的紫檀木书案前,李世民身著常服,袖口高高挽起,露出一截结实有力的小臂。
他微微俯身,大手包裹著一只软乎乎、白嫩嫩的小手,握著一支狼毫笔,在宣纸上游走。
“手腕要悬,气要沉。”李世民的声音低沉醇厚,透著难得的耐心,“横如千里阵云,隱隱然其实有形;点如高峰坠石,磕磕然实如崩也。玉奴,你这手腕子太软,没劲儿。”
“阿耶……”李承乾眨巴著眼睛,“手酸......”
果然,李世民手上的动作一顿,原本严肃的脸庞瞬间柔和下来。
他放下毛笔,轻轻揉捏著李承乾细嫩的手腕,无奈又宠溺地嘆了口气。
“你啊,这才写了几个字?以后若是当了……咳,若是长大了,批阅奏章动輒几个时辰,这怎么受得了?”
李世民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虽然如今大局已定,他已是板上钉钉的皇太子,离那个至尊之位仅一步之遥,但在孩子面前,有些话还是不必说得太透。
李承乾顺势往李世民怀里一靠,正当父子俩享受著这难得的温馨时光时,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且杂乱的脚步声打破了这份寧静。
王德弓著腰快步走进殿內,看了一眼赖在李世民怀里的李承乾,欲言又止。
“说。”李世民淡淡吐出一个字,威压尽显。
王德身子一颤,噗通一声跪在地上,颤声道:“殿下……东宫那边传来消息。那位……那位要迁出东宫,正在闹腾呢。”
李世民的手指微微收紧,眼神变得幽深难测:“闹什么?”
“隱太子……不,庶人李建成……”王德改口改得极其艰难,冷汗顺著鼻尖往下滴,“他的右腿断了后,太医虽已接骨,但说是……说是今后怕是要跛了。再加上亲眼目睹了齐王死状……如今性情大变。”
王德咽了口唾沫,继续说道:“方才內侍省的人去催促迁宫,他……他发了狂,砸碎了殿內所有的摆设,还拿著瓷片要割喉,嘴里喊著……喊著不愿苟活,要隨齐王而去。圣人……圣人也没办法,只能命人將他强行捆缚,看管起来了。”
李承乾清晰地感觉到,抱著自己的那具身体瞬间僵硬了。
李世民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至极的情绪。
哪怕是成王败寇,哪怕是生死相搏,那毕竟是和他一母同胞的大哥。
在幼时他们也曾有过兄友弟恭的童年,也曾並肩策马於河东的漫天风雪之中。
对於一个曾经意气风发、统领万军的太子来说,断腿、被废、圈禁,这或许比死亡更残忍。
李世民缓缓站起身,將李承乾放在书案旁的软榻上。
“备车。”李世民的声音有些沙哑,“我要去东宫看看。”
王德大惊失色:“殿下!万万不可啊!如今那李建成状若疯虎,若是伤了殿下……”
“他伤不了我。”李世民挥袖打断,语气不容置疑,“无论如何,我要去送他最后一程……送他离开东宫。”
他要去见见这位大哥。
或许是为了展示胜利者的姿態,或许是为了寻求良心的一丝安寧,又或许,只是单纯地想再看一眼那个曾经让他仰望、到最后让他不得不挥刀相向的人。
就在李世民迈步欲走的瞬间,一只温暖的小手突然抓住了他的衣袖。
那力道不大,却异常坚定。
“阿耶,別去。”
李世民低头,对上了李承乾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
“玉奴?”李世民心中一软,蹲下身子视线与儿子齐平,“怎么了?阿耶只是去去就回。”
李承乾摇了摇头,“阿耶,给大伯……一点体面吧。”
李世民一怔,似乎没料到儿子会说出“体面”二字。
李承乾深吸了一口气,脑海中浮现出正史里那个断腿之后心理扭曲、行事乖张、最终走上谋反之路的李承乾。
“阿耶,昨晚……我又做梦了。”李承乾的声音有些颤抖,眼眶迅速红了一圈。
李世民心头一紧,连忙抱住儿子:“怎么做噩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