渭水北岸,风声鹤唳。
隔著滔滔渭水,頡利可汗握著马鞭的手指骨节泛白,指甲深深陷进了掌肉里。
“可汗……”身旁的阿史那部將领声音乾涩,眼神游移,“那是秦李世民……天可汗显灵了……”
“闭嘴!”頡利猛地回头,那双充血的眸子里满是暴戾。
他怕了。
不仅仅是因为李世民那仿佛能吞噬天地的气场,更是因为一个猜测——执失思力去了这么久,为什么还没回来?
执失部是突厥强部,若是执失思力被李世民策反,或者早就与唐廷暗通款曲,那此刻这诡异的局面便有了解释。
若是执失部在背后捅他一刀,配合对岸的唐军……
頡利不敢再想下去,原本坚定要踏平长安的野心,在此刻如同被冷水浇透的炭火,呲呲冒著虚烟。
就在此时,渭水南岸,尘烟散去。
“陛下!臣侯君集救驾来迟!”
“臣段志玄,请战!”
一员员虎將飞马赶到,在李世民身后数十步外勒马。
紧隨其后的,是萧瑀、封德彝等文臣。
这帮平日里在朝堂上引经据典的老头子,此刻也顾不得衣冠不整,气喘吁吁地爬上高坡,一看到对岸那黑压压的突厥大军,脸色瞬间煞白,但看到前方那个背影,又奇蹟般地稳住了心神。
“陛下!”
侯君集满脸通红,眼中全是嗜血的光芒,拔刀出鞘,怒吼道:“突厥狗贼背信弃义,欺人太甚!將士们士气正盛,请陛下下令,臣愿为先锋,渡河决一死战!哪怕拼光了禁军,也要让这帮蛮子知道我大唐天威不可犯!”
“请陛下下令!”
在这排山倒海的请战声中,李世民却显得格格不入的冷静。
若是换做十年前那个刚烈的秦王,此刻怕是早就挥槊衝杀过去了。
但现在,他是皇帝。
“侯君集,把刀收起来。谁让你们咋咋呼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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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君集一愣,满腔热血被堵在喉咙口:“陛下?敌军就在眼前……”
“朕看见了。”李世民漫不经心地理了理护腕,“正因为看见了,所以才要动脑子。”
他抬起马鞭,指了指身后严阵以待的军阵,淡淡吐出一个字:“退。”
段志玄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陛下!退?如今两军对垒,气势为先,若是我军后退,岂不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突厥人若是趁势渡河……”
“朕说,退后列阵。”
李世民的眼神骤然冷厉,属於帝王的绝对权威不容置疑,更不容反驳,“后队变前队,退后一里,列圆阵待命。没有朕的旨意,谁敢擅动一兵一卒,斩立决!”
“诺!”
侯君集咬碎了牙,却不敢违抗,狠狠一挥手:“全军听令!后队变前队,退!”
旌旗转动,甲士回身。
刚才还杀气腾腾逼近渭水的唐军,竟然真的在眾目睽睽之下有条不紊地开始后撤。
整齐的步伐声再次响起,却是离河岸越来越远。
短短一炷香的时间,渭水南岸的桥头,便只剩下了一片空旷的荒地。
以及孤零零站在桥头的一顶黄色罗盖。
那是皇帝的仪仗伞盖,在瑟瑟秋风中显得格外单薄,却又格外刺眼。
伞盖下,李世民下了马,將那柄马槊隨手插在泥土中。
他就那么大马金刀地坐在了侍卫搬来的胡床上,身旁只有房玄龄、高士廉,以及几个手按横刀的亲卫。
这一幕,不仅把对岸的突厥人看傻了,连还没来得及撤走的萧瑀都快嚇疯了。
“陛下!陛下啊!”
萧瑀这位以刚直著称的耿介老臣,此刻鬍子都在哆嗦,死死拽著李世民的披风一角,仿佛下一秒李世民就会飞走一样,“您这是在做什么?大军后撤,独留圣驾於此,这……这简直是千金之子坐垂堂!若是突厥突施冷箭,或者骑兵衝锋,这区区渭水如何挡得住?大唐社稷危矣!”
李世民有些好笑地看著这位忠心耿耿却不懂兵法的老臣,伸手轻轻拂开他的手。
“萧卿,稍安勿躁。”
李世民从身旁侍卫手中接过一壶酒,仰头灌了一口,辛辣的酒液顺著喉咙滚下,让他舒服地眯起了眼。
“朕这一辈子打过的仗,比你读过的兵书还多。”
李世民將酒壶重重顿在案几上,目光越过渭水,看向对岸那些开始躁动、却又迟迟不敢渡河的突厥前锋,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这就是『势』。”
“朕若大军压上,摆出一副决一死战的架势,頡利那老狐狸反而会因为恐惧而狗急跳墙,仗著人多势眾跟朕拼命。那时候,就算贏了,这关中也会被打烂,我大唐的元气会伤筋动骨。”
李世民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远处的唐军大阵。
“但现在,朕一个人坐在这里。”
“萧卿,你猜猜,頡利现在在想什么?”
萧瑀愣住了,下意识问道:“想什么?”
李世民冷笑一声:“他在想,朕是不是疯了?还是说……朕早就布下了天罗地网,就等著他过河送死?他在想,执失思力是不是已经把他的底裤都卖给朕了?他在想,四周的那些山丘后面,是不是藏著朕的十万伏兵?”
“虚则实之,实则虚之。朕越是坦然,他越是疑神疑鬼。”
说到这里,李世民站起身,拍了拍萧瑀的肩膀,语气轻鬆得仿佛是在自家后花园赏花:“行了,萧卿且去后阵看著。今日这齣戏,朕是主角,制服突厥,就在此一举。你们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好好瞧著吧!”
萧瑀张了张嘴,最终还是被李世民那强大的自信所折服,一步三回头地退了下去。
风似乎更大了,吹得罗盖猎猎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