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露殿內的烛火跳动了一下,映照出李世民眼角尚未完全褪去的湿红。
长孙皇后温柔地替李世民揉按著太阳穴,低声道:“二郎,玉奴这孩子,心思通透得让人心疼。他今日能哄得太上皇开心,明日若是……”
她欲言又止。
李世民睁开眼,眸底是一片深沉的幽光:“观音婢是想说大哥?”
“阿耶。”
一声呼唤打破了两人的对视。
不知何时,李承乾裹著一件雪白狐裘,像个精致的小雪糰子一样站在殿门口。
“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李世民招手,语气宠溺得不像话。
李承乾迈著小短腿跑过去,熟练地窝进李世民怀里,眨巴著大眼睛:“阿耶,我今天看见阿翁笑了,我想……大伯是不是也想阿翁了?”
李世民沉默良久,大手抚摸著李承乾头顶柔软的髮丝,声音有些发涩:“玉奴想去看你大伯?”
“嗯!”李承乾重重点头,一脸天真无邪,“阿耶现在是皇帝了,要做尧舜那样的圣君。夫子说,圣君都是爱护兄弟的。大伯腿疼,那里肯定很冷。”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这孩子,是在替他全了这份名声。
若他杀了李建成,世人只道他狠辣。
若他养著李建成,世人便赞他仁厚。
“好。”李世民嘆了口气,“去吧。带些炭火和皮草过去。替朕……问声好。”
……
李建成从东宫搬出来后便住进了曾经的齐王府,如今的太息宫。
推开略显斑驳的朱门,一股陈旧的霉味混杂著草药味扑面而来。
院子里没有落叶,因为根本没有树。
为了防止有人翻墙或传递消息,这里的视野开阔得令人髮指,光禿禿的石板地上连只蚂蚁路过都看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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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殿內光线昏暗,並未点灯。
一个消瘦的身影坐在轮椅上,轮椅是李世民特意让人打造的,虽然简陋却也算是大唐的高科技了。
李建成老了很多,明明才三十多岁,鬢角却已生华髮。
他手里拿著一卷书,似乎在读,又似乎只是在发呆。
右腿空荡荡地垂著,裤管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大伯。”
李承乾站在门口,脆生生地喊了一句。
李建成翻书的手指微微一顿,並没有抬头。
“谁让你来的?”
“来看我的笑话?还是你那个好阿耶想起来要斩草除根了?”
“大伯真会开玩笑。”李承乾也不恼,自顾自地走了进去,指挥著身后的內侍把炭盆摆好,又让人铺上厚厚的羊毛地毯。
“我阿耶若是想杀大伯,何必等到今天?”李承乾蹲下身,视线与李建成齐平。
李建成终於抬起头,目光落在眼前这个粉雕玉琢的侄子身上。
曾几何时他也抱过这个孩子,那时候他和二郎还没闹到你死我活的地步,这孩子还在他膝头撒过尿。
“那你来做什么?”李建成冷笑,“替他当说客?还是来施捨你们父子二人的仁慈?”
“都不是。”
李承乾摇摇头,从怀里掏出一个还带著体温的小手炉,强行塞进李建成冰冷的手里。
“我昨天刚刚去过大安宫。”
这句话一说出口,李建成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阿翁身体还硬朗,就是腿脚不太好。”李承乾像是没看到李建成脸上的僵硬,自顾自地说道,“我陪阿翁玩了双陆,阿翁贏了好多把,笑得可开心了。”
李建成握著书卷的手指猛地攥紧,指节泛白。
父皇……笑了?
在二郎夺位、杀了元吉、废了他这个太子之后,父皇竟然还能笑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