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太极宫显得格外静謐。
立政殿內烛火通明,驱散了夜色的寒意。
李世民大步流星地跨入殿內,一身明黄常服还带著前朝未散的肃杀之气,但在看到软榻上那个温婉身影的瞬间,一身帝王的凌厉便化作了绕指柔。
“观音婢。”
李世民没让长孙皇后起身行礼,顺势坐在了她身侧,眉头微蹙:“今日朝堂上的事让你受惊了?朕听红玉说,玉奴那孩子下午来过了?”
提到儿子,李世民的语气里多了几分复杂。
今日他在朝堂上力排眾议,狠狠惩治了几个借著祥瑞之说想动摇太子地位的言官,心中却始终憋著一股火。
他怕他的承乾受委屈,更怕这孩子心里存了疙瘩。
“二郎快看看这个。”
长孙皇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笑著从枕边拿过那个做工粗糙的香囊,献宝似的递到丈夫面前:“这是咱们好儿子送来的。”
李世民一愣,接过那个鼓鼓囊囊的物件。
那布料倒是上好的蜀锦,只是这针脚……
“这是……蜈蚣?”李世民嘴角抽搐了一下,指著上面歪歪扭扭的线条,实在没忍住:“这宫里的绣娘手艺何时退步至此?”
“去你的。”长孙皇后没好气地拍了一下他的手背,嗔怪道:“这是玉奴亲手缝的,那孩子为了给我配这安神药,专门去太医署磨了好几天,手指都被针扎了好几下。”
李世民闻言,拿著香囊的手猛地一僵。
“玉奴……亲手缝的?”
这个从小被他捧在手心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嫡长子,那个总是扬著下巴、骄傲得像只小凤凰一样的承乾,竟然会做这种女红细活?
“他来的时候,怕得浑身都在抖。”
长孙皇后轻嘆一声,將下午李承乾在殿內的那一席话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伴隨著长孙皇后温柔的敘述,李世民的脸色变了又变。
当听到李承乾哭著问“玉奴是不是很恶毒”时,这位在沙场上杀伐果断的天策上將,只觉得心臟像是被人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糊涂!真是糊涂!”
李世民猛地站起身,在殿內焦躁地踱步:“朕的承乾是天潢贵胄,是这大唐未来的主人!他想要什么没有?竟然被那些碎嘴的臣子逼得觉得自己恶毒?他才八岁啊!”
“二郎……”
“观音婢,你不知道,朕今日在朝上有多气。”李世民转过身,眼眶竟然有些发红:“朕把所有的路都给他铺好了,朕想告诉全天下,他是朕最骄傲的儿子。可朕没想到,这反而成了他的负担。他竟然怕……怕有了弟弟,朕就不爱他了。”
那个总是跟在他屁股后面,这也要那也要,受不得半点委屈的小跟班,居然在背地里藏了这么多小心思。
这种懂事,让李世民心如刀绞。
他寧愿承乾像以前那样无法无天,也不愿看到他这般小心翼翼地討好。
李世民重新坐回榻边,將那个丑丑的香囊视若珍宝地掛在腰间,指腹一遍遍摩挲著那些拙劣的针脚。
“他说是怕弟弟分了宠,可这孩子心里还是疼弟弟的。”长孙皇后柔声道,“他说以后点心分一半给弟弟,还要替咱们教训弟弟呢。”
“哼,那是自然,长兄如父,他要教训谁,朕都给他递鞭子。”
李世民冷哼一声,隨即像是想到了什么:“不行,朕不能就这么算了。光是在朝堂上骂人还不够,朕得让承乾明白,无论有没有这个弟弟,无论以后有多少皇子,他李承乾,独一无二!”
“二郎想做什么?”长孙皇后有些惊讶。
李世民没有说话,只是大步走到御案前,研墨提笔,笔走龙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