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微微佝僂著身子,仿佛隨时都会被这西域的风吹倒。
“殿下!”段志玄大惊失色,连滚带爬地向前膝行了两步,眼眶瞬间红了,“可是寒风侵体?末將该死!末將未能早些结束战斗,累及殿下受此风寒!”
“段將军……莫要自责。”
李承乾虚弱地摆了摆手,眼尾泛著一抹楚楚可怜的薄红,声音轻柔得仿佛能捏出水来:“孤的身子骨,孤自己清楚。今夜若非將军神兵天降,若非父皇庇佑,孤只怕就要交代在这碎叶谷了。是孤,该谢將军救命之恩。”
说罢,他竟作势要微微欠身还礼。
“殿下折煞末將了!!!”段志玄嚇得魂飞魄散,猛地將头磕在坚硬的岩石上,砸得砰砰作响,老泪纵横,“殿下千金之躯,为大唐社稷亲冒矢石,深入绝地!此等盖世奇功,就算是陛下当年亦不遑多让!末將不过是奉命行事,怎敢居功!殿下若再如此说,末將唯有拔剑自刎以谢天下!”
就在此时,满身煞气的辛獠儿大步走上高崖,手里提著一个血肉模糊的布包。
他猛地將布包掷於地上,那赫然是双目圆睁、死不瞑目的西突厥可汗——阿史那贺鲁的首级。
“殿下!这老狗的脑袋,末將给您揪下来了!”辛獠儿咧嘴狞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
浓郁的血腥味直衝鼻腔。
李承乾掩住口鼻:“这蛮子生前就吵闹,死后的样貌更是丑陋不堪,平白脏了孤的眼睛。”
辛獠儿一愣,顿时手足无措起来,提著人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辛將军且慢。”
武照適时地踏前一步,挡在李承乾身前,隔绝了那颗血淋淋的人头。
隨后从容不迫地接过话头,声音清冷而果决:“殿下喜洁,受不得这等污秽之物。辛將军,劳烦你去寻些上好的生石灰来,將这首级醃製防腐,再寻一口西域的紫檀木匣子装了。过些日子便是陛下圣寿,这等物件,勉强够资格给陛下做个添头,博陛下一笑。”
將一国可汗的首级,说成是给皇帝逗闷子的添头,这等睥睨天下的狂言,从武照口中说出,竟让在场的骄將们无不感到一阵热血沸腾。
“还是武卿懂孤。”
李承乾讚赏地看了她一眼,看得武照心头猛地一跳,竟不自觉地低下了头。
“行了,都退下吧。按照孤之前说的那样把战场打扫乾净,別留瘟疫的隱患。”李承乾拢了拢大氅,转身走向早已搭好的中军大帐,声音慵懒而疲惫,“孤乏了,今夜谁也不许来扰孤清梦。”
大帐內,地龙烧得极旺,驱散了西域的严寒。
淡淡的龙涎香在空气中氤氳,与帐外的尸山血海仿佛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李承乾斜倚在铺著厚厚雪豹皮的软榻上,隨手將那块用来装病的丝帕丟进了火盆里,火舌瞬间將其吞噬。
“武照。”李承乾想到李世民的反应,微微挑眉,“替孤磨墨。”
武照立刻跪坐在案几旁,熟练地往端砚里注水,动作轻柔而优雅地研磨起来。
她的眼神时不时地瞥向软榻上的主子,心臟跳动得如击鼓一般。
“高昌已灭,西突厥主力尽毁,这西域的万里黄沙,终究是姓李了。”李承乾闭上眼睛,手指有节奏地敲击著扶手,“该给阿耶写信告诉他这个好消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