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殿的王公大臣看著这一幕,无不低头垂泪。
接下来的几日,李承乾强撑著日夜在灵前跪灵。
无论李世民如何苦劝,他都不肯去偏殿休息半步,最终硬生生在灵前晕了两次,急得李世民差点斩了太医院的院正。
半月后,献陵。
漫天的纸钱如同大雪般纷纷扬扬地洒落在陵寢的石道上。
太上皇李渊的棺槨正式下葬。
沉重的断龙石缓缓落下,隔绝了生死。
李世民负手立於陵前,目光复杂,身形透著几分落寞。
从今天开始,他就是个没有阿耶的人了。
哪怕李渊活著时,偏心这个偏心那个,甚至又给了生了一大串弟弟妹妹让他养。
但人一死了,剩下的就都是他的好。
李承乾披麻戴孝,安静地立在他的身侧,手中捧著一盏精致的手炉,不时发出几声极轻的咳嗽。
就在眾人准备起驾迴鑾之时,石道上突然响起了车轮驶过的声音。
文武百官自动让开一条道。
“罪臣,叩见陛下。”李建成没有叫二郎,也没有叫二弟,而是沙哑著嗓子,极其规矩地在轮椅上拱手行了一个大礼。
“……大哥。”李世民喉结滚动,最终还是唤出了这个久违的称呼。
李建成淡淡一笑,只有一片释然。
他们一生都在爭,爭功绩,爭父皇的宠爱,爭那个位置。
现如今李世民都有了,就连父皇也驾鹤西去,他如何能不释然?
“这些年,臣与阿耶同吃同住,如今他长眠於此,臣请旨,愿留守献陵,终生不踏出皇陵半步,为阿耶守灵。求陛下成全。”
此言一出,李世民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复杂。
他確实有些意动,可他和李建成的关係实在太过微妙,他如何当著文武百官的面开口同意?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一只手轻轻搭在了李世民攥紧的手腕上。
李承乾隱晦地朝李世民使了个眼色,隨后走到李建成的轮椅前,在一眾大臣震惊的目光中,缓缓俯下身,替李建成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摆。
“大伯父此言,折煞父亲了。”李承乾看著李建成,又转头看向李世民:“大伯父愿为祖父守灵,此乃人子至孝。阿耶常教导高明,百善孝为先。大伯父的身子不好,长安城里虽繁华,却不如这献陵清静养人。大伯父在阿翁身边,阿翁泉下有知,定然也会觉得欣慰。”
——不是皇帝逼迫兄长守陵,而是成全兄长的孝心,甚至是为了让残疾的兄长有个清静的休养之地。
李世民嘆息了一声。
“太子说得对。”李世民看向李建成,声音沉重却透著释怀,“既然大哥有此孝心,朕……准了。內务府每月会按亲王份例送来一应物资,太医院的太医也会定期来皇陵请平安脉。大哥……保重。”
李建成的身体微微一顿。
一句话,解了皇帝的结,全了自己的名,平了朝局的波澜。
不愧是他看中的人选,確实比他爹强多了。
“罪臣谢陛下隆恩,亦多谢太子殿下为臣美言。”
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他都是该谢谢这个好侄儿的。
李建成闭上眼睛,深深地俯下身去。
风雪渐歇,一抹微弱的冬日阳光穿透云层洒在献陵的石阶上。
像是那个老人,在看这江山的最后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