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真想写,就去问他们。”
“问张婶,问李婶,问大刘,你也可以问二狗子和村长。”
“鱼塘、菌菇棚、鸭棚,这些明天你都能去看。”
“你要想写东方华裳,就去县城百货大楼问售货员,问第一个买东方华裳的夏国老百姓,问那些排队还没买到衣裳的人。”
许阳的笔尖停在纸上。
姜棉又把那张材料递还给他。
“这张东西不是证据,顶多算別人递到你手里的刀。”
许阳抬头看她。
姜棉声音依旧软,却让人没法轻视。
“刀锋衝著谁,要看拿刀的人是闭著眼砍,还是睁著眼切开真相。”
许阳手指猛地收紧,他忽然明白过来。
姜棉不是躲,也不是求他笔下留情。
她让自己去查。
查红星大队的人是不是真的拿到工钱。
查纺织厂有没有生產能力。
查东方华裳有没有销售数据。
查那套五十六块钱的衣服,到底是不是糊弄人。
她越是这样,许阳心里越发堵得厉害。
来之前,他以为自己拿到的是一个很有分量的批判选题。
乡镇小厂碰瓷高级品牌。
这个標题有衝突,也容易吸引人。
可现在再看,这个方向从根上就偏了。
真正值得写的不是谁碰瓷谁。
是布票取消之后,普通人第一次认真琢磨自己能穿什么。
是县城纺织厂没有躺在旧帐本上等死,开始做自己的牌子。
是一个山村的人第一次觉得,劳动不只是填饱肚子,还能换来体面。
而这些,正是国家改革开放的真正意义。
许阳低头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写完,又划掉。
姜棉瞥了一眼。
“你写什么呢?”
许阳有些不好意思,他把本子往身前收了收。
“先记个题。”
陆廷这时突然开口,“你刚才拍的照片。”
许阳立刻站直,“我可以把胶捲留下。”
陆廷看著他,没有伸手接。
许阳赶紧补充,“今天没经过你们同意就拍,这是我不对。”
“底片还没冲,我可以先留下,也可以当著你们面说明每一张拍了什么。”
姜棉按了按陆廷的手背,“胶捲不用留下。”
陆廷低头看她,姜棉俏皮地眨了下眼。
“许记者大老远跑一趟,总不能空著手回去。”
许阳愣住,“你真让我带回去?”
“带回去。”姜棉看向他。
“但照片能不能用,明天你自己去问被拍的人。”
“尤其是孩子和妇女,如果人家不同意,你就別登。”
“还有,別断章取义配黑稿。”
“你要真这么干,陆廷不揍你,我也有办法让你们报社天天收到红星大队的信。”
许阳后背泛起一阵凉意。
陆廷淡淡看了他一眼,许阳立刻点头。
“我明白,这个我一定做到。”
姜棉又补了一句,“还有,別把人拍太丑了。”
“张婶要是在报纸上看见自己脸歪了,她能追到羊城骂你。”
不远处张婶耳朵尖,听见有人提她,扭头嚷了一声,“谁说我呢?”
姜棉扬声回了一句,“我说张婶要是上了报纸,肯定好看。”
张婶一下乐了,腰板都挺直了。
“那是,婶子年轻的时候也是十里八乡一枝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