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正航的效率,比姜棉预想的还要快。
正月十六一大早,他就开著厂里採购的半旧解放牌大卡车,从县罐头厂拉回了整整一万两千个空罐。
这批空罐是马口铁皮做的,罐身上没上漆,也没印花。
就这么灰扑扑地摞在木板车上,跟供销社里卖的普通罐头一个模子。
二狗子带著十几个村民,天还没亮就上了后山。
菌子確实是长疯了。
年前还只是冒了几茬,节后两天暖阳一照,棚里的黄樅菌就跟约好了似的,全都炸开了花。
金黄的伞盖挤挤挨挨,最大的能有巴掌那么宽,连菌柄都比平时粗了一圈。
二狗子蹲在棚口,看著满棚密密匝匝的菌子,心疼得直抽气。
“都轻著点!別把伞盖给捏碎了!”他冲身后几个毛手毛脚的后生吼了一嗓子。
接著自己先蹲下去,用指尖小心翼翼把菌子一朵朵掰下来。
品相最好的那些,要单独放进竹筐,留著做出口级的东方松露。
剩下那些个头不齐、伞盖略有开裂的,就全部装进麻袋,用板车拉下山送去厂里。
到了中午,第一批三千斤的鲜菌,已经堆满了至臻御品食品厂新辟出来的二號车间。
这间车间原本是个空仓库。
苏正航连夜带人清扫、砌灶、接水管,硬是在一天之內,就改成了一条虽然粗糙但能用的加工线。
切菌子的案板一字排开,十几个从村里临时招来的妇女繫著围裙,手起刀落,把黄樅菌切成均匀的薄片。
苏敏芝站在车间中央,手里拿著她那本硬皮记录册,挨个工位巡查。
“刀口要顺著菌纹切,別横著剁,碎了就出不来形了。”
“菜籽油不比茶油,油温都看好了,等花椒炸出香味再下蒜蓉,千万別给炸糊了。”
苏正航则守在灶台边上,拿著温度计紧紧盯著油温。
姜棉给的配方很简单。
大豆油烧到六成热,先炸干辣椒段和花椒粒逼出底香。
再下蒜蓉和粗盐炒出锅气,最后把切好的黄樅菌片倒进去,用中火慢慢炸。
这里面没有东方松露里那些名贵的迷迭香、黑胡椒和野生山茶油。
就是最朴素的辣椒蒜蓉花椒,配上最普通的大豆油。
可当第一锅菌片下到滚油里的那一刻,整个车间的人全都愣住了。
一股浓烈到几乎能把人掀翻的鲜香味,从锅底猛地一下炸了开来。
那味道实在太霸道了。
它不是普通蘑菇炒熟之后那种淡淡的菌香,而是一种带著泥土气息和松木底调的、厚重到能在舌根掛住的鲜。
辣椒的焦香裹著蒜蓉的辛辣,花椒的麻劲儿托著菌子本身那股浑厚到发甜的鲜味。
几种味道绞在一起,顺著热油的蒸汽就往外头狂涌。
灶台边的苏正航被这股味儿熏得连退了两步,眼睛都眯了起来。
“这……这味儿也太冲了吧?”
旁边切菌子的妇女们全都停了手,一个个仰著脖子往锅那边张望,吞口水的声音此起彼伏。
苏敏芝也放下了手里的记录册。
她在食品厂干了快三十年,什么原料没经手过。
但这种还没出锅,就能把整个车间、甚至半个厂区都熏透的香气,她还是头一回碰上。
这味道,比起正版东方松露还夸张!
“正航,拿个勺子来。”
苏正航赶紧递过铁勺,苏敏芝舀了小半勺刚炸好的菌片吹了吹,小心地送进嘴里。
才嚼了两下,她的动作就停住了。
一股鲜到发甜的汁水就涌满了整个口腔。
辣椒的劲儿紧追在后头,花椒的麻感又跟著窜了上来,三层味道一波接一波地衝击著她的味蕾。
苏民芝缓缓放下了铁勺。
她转过头,定定地看了苏正航一眼。
苏正航从她脸上,清清楚楚地读出了四个字:离了大谱。
“妈,让我也尝尝?”
苏正航接过勺子,也给自己舀了一口。
菌片一入嘴,他的表情就和苏敏芝如出一辙。
先是愣住,然后是不可思议,最后变成了一种近乎荒诞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