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没法反驳。
人家说得確实是实话,这包装实在太拿不出手了。
苏正航一言不发地把货一箱一箱搬进仓库,心里窝著一团火。
他又想起了姜棉说的那些话。
“八毛钱一罐的辣酱,就是为了让那些下夜班的工人,掏几毛钱就能踏踏实实吃顿好饭。”
可现在,这些罐子全都被塞到了根本没人看得见的角落里。
还谈什么踏踏实实吃顿好饭?
得先有人能找到它才行啊。
到了下午三点,货总算是上了架。
省城第一百货食品部的货架一共五层。
最上面两层,摆的都是些包装一个比一个精美的东西,价格自然也相当精美。
中间两层,是沪市梅林、羊城甘竹这些老牌子的午餐肉和水果罐头。
而在最下面一层,紧贴著地面灯光都照不到的那个暗角里,一排灰扑扑的马口铁罐头正挤成一堆。
白纸红字的標籤朝外,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灰濛濛的。
跟旁边那些花花绿绿的包装一比,这排灰扑扑的铁罐子显得格外寒酸,土气得格格不入。
路过的售货员连正眼都没瞧一下。
顾客来来往往,也没有一个人会为那排货架弯一弯腰。
到了傍晚六点,正是下班的高峰期。
省城第一钢铁厂的老刘头,正骑著他那辆掉了漆的二八大槓自行车。
他刚从厂门口出来,拐上了百货商场门前的大马路。
老刘头今年五十八了,在炼钢炉前站了三十多年,腰虽然已经有些佝僂,但攥著车把的手还是很稳当。
车筐里放著一个军绿色的帆布兜,里头装著老伴让他顺路买的半斤酱油和两块肥皂。
酱油和肥皂都买好了,他本该直接骑车回家的。
但他忽然想起来,今天是他大孙子六岁的生日。
他那个宝贝孙子,前几天还缠著他闹彆扭呢。
说是隔壁王大爷的孙子过生日,吃了一罐水果罐头,甜得不得了,他也想要一个。
老刘头当时就摸著孙子的脑袋答应了。
“好好好,等到了日子,爷爷一定给你买。”
他把自行车支在商场门口,走进了食品部。
可沿著货架走了一圈,老刘头的脚步却越走越慢。
水果罐头最便宜的也要一块五一罐。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裤兜。
早上出门的时候,老伴给了他两块钱。
可买完酱油和肥皂,兜里就只剩下九毛二分了。
差了將近六毛钱。
老刘头站在货架前,盯著那排花花绿绿的罐头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无奈地低下了头,转身准备离开。
可就在他转身的那一瞬间,他的视线无意中扫过了货架的最底层。
那个灯光照不到的角落里,一排灰扑扑的铁皮罐子正挤在一块儿。
白纸红字。
一颗鲜艷的红五角星。
標籤上清清楚楚地写著:零售价,0.80元。
老刘头的脚步一下子停住了。
他慢慢蹲下身子,从最底层抽出了一罐。
铁皮罐子在他布满老茧的掌心里转了半圈,感觉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
“红星牌香辣菌菇酱。”
这些字他都不认识,又翻过去看了看图案。
嘛也没有!
但“八毛钱”嘛,他认识。
兜里的钱,还够。
老刘头捏著罐子站了起来,只犹豫了两秒。
然后,他把罐子小心地塞进了帆布兜里,朝著柜檯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