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躲老孙头的眼神,只硬邦邦吐出一个字。
“去。”
老孙头脸色一沉。
“你当是赶集啊?”
他抬手点了点李宝田,又点了点林秀和王秀兰。 “一个两个都要进山。北山是啥地方,你们心里没数?天一黑,脚底下是沟是坎都看不清,真碰上野牲口,叫都来不及叫。”
“你背著这么多东西,还拿著枪,真出了事,我是找赵山河,还是顾著你?”
李宝田咬著牙,往前走了一步。
“那我也得去。”
老孙头眼睛一瞪。 “我说不行。”
“你不带我,我就自己去。”
老孙头被气得眼角直抽,抬手就想拿菸袋锅子敲他。
“你个小王八蛋!”
“赵山河不省心,你也跟著不省心是不是?”
“自己去?你知道路吗?你知道山里哪块石头踩不得,哪条沟夜里不能过?你以为手里有桿枪,你就成猎户了?”
李宝田被骂得脸色发红,可脚下没退。
他攥紧五六式,声音压得很低。
“我知道我不是猎户。”
“所以我才要跟著你。”
“老孙叔,山河帮了我多少,你不是不知道。要不是他,我李宝田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儿窝著。他带我干活,带我见世面,真遇上事,也没把我当外人。”
他说到这里,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了一下,缓了缓才继续道:“这次他进山是为了啥?”
“不是为了自己逞能。”
“他是为了厂里那帮兄弟,为了红星厂,为了那台机器能转起来。”
“他把命压进山里,是为了给大伙儿找路。”
“现在他三天没回来,我要是还能躲在屋里等消息,那我李宝田还是个人吗?”
老孙头沉著脸没说话。
李宝田又往前逼了一步。
“老孙叔,我话撂这儿。”
“你要我跟著,我就跟著。”
“进了山,我听你的。你让我走,我就走;你让我停,我就停;你让我开枪,我再开枪。”
“可你要是不带我……”
他咬著牙,眼睛都红了。
“那我就按我自己的法子进山找。”
“我不认路,就一路摸。”
“我走不动,就跪著爬。”
“只要山河还在山里,我李宝田就是把两条腿磨烂了,也得把他找回来。”
老孙头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转头看向王秀兰。
“你不说说他?”
王秀兰眼眶红著,手指攥著衣角,半天没说话。
李宝田也看向她。
他知道王秀兰怕。
山里黑,赵山河又三天没回来,谁都知道这一趟不是闹著玩的。
王秀兰吸了吸鼻子,抬手抹了一把眼角,声音有点抖,可话说得清楚。
“让他去吧。”
老孙头眉头一皱。
王秀兰低著头,手指把衣角攥得更紧。
“人是要讲良心的。”
“山河帮了我们那么多,现在他遇上事了,我们要是往后缩,別说宝田心里过不去,我心里也过不去。”
李宝田攥著枪,喉咙动了动,眼眶一下红了。
王秀兰眼泪也跟著掉了下来,伸手替他把肩上的帆布包带子往上提了提。
“你进山可以。”
“但进了山,你就听老孙叔的。”
“他让你走,你就走;他让你停,你就停;他不让你开枪,你就別乱动枪。”
“別逞能,別乱跑。”
“山河还等著人救,你別乱跑摔倒哪个山沟里面了,我们还要回来救你。”
李宝田重重点头。
“我记住。”
王秀兰抬手在他胸口轻轻捶了一下,像是想骂他,又捨不得骂。
“把山河带回来。”
她声音一下哽住,眼泪越掉越凶。
“你也回来。”
李宝田眼眶也红了,喉咙滚了半天,才低低应了一声。
“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