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国伟那张脸瞬间褪去了所有血色,惨白如纸。
他张了张嘴,想哭嚎,想求饶,可对上张大发那双彻底冷透的眼睛,硬生生没敢再把那声“舅”喊出口。
办公桌后,梁铁军手指微微发力,把那根没点著的菸捲一点点捏断。
“孙长贵哪来那么多钱?”
梁铁军忽然开了口,声音不大,却像一盆掺了冰碴子的冷水,劈头盖脸浇在屋里。
张大发愣了一下,指著王国伟的手僵在半空,猛地转过头。
“老梁,你什么意思?”
梁铁军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菸丝。
“现在厂里困难,连下个月的工资都发不齐。孙长贵原来在保卫科就是个老酒鬼,去外头小卖部打酒还得赊帐,他兜里能有几个大子儿?”
梁铁军一步步走到墙角,居高临下地盯著瘫在地上的王国伟。
“就算他心里有天大的怨气。”
“就算他恨赵山河。”
“就算他做梦都想让老保卫科那帮人翻身。”
“可找老疤那种刀口舔血的外头混子办事,不是请人喝顿酒、塞两包烟就能打发的。”
梁铁军语气越来越沉,像一块巨石压在所有人心头。
“更何况,这次不是堵在巷子里把人打一顿。”
“是抢一號车间钥匙。”
“是要放火烧那几台德国进口机器!”
“这要是真成了,那就是掉脑袋的大罪!”
梁铁军死死盯著王国伟不断收缩的瞳孔,一字一顿地砸下疑问。
“老疤那种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凭什么替孙长贵卖这个命?”
“这笔买命的钱,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王国伟浑身一僵,整个人像是被这几句话抽乾了力气,连呼吸都停滯了。
梁铁军缓缓蹲下身,目光如刀般逼视著他。
“你还知道什么?”
王国伟拨浪鼓似的拼命摇头,眼泪鼻涕甩得到处都是,连一句话都憋不出来。
张大发见他这副模样,以为这小畜生死到临头还想隱瞒,刚压下去的火气腾地一下又冒了上来。
他大跨步走上前,抬起厚皮鞋就要往王国伟身上踹。
王国伟嚇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往墙角死命缩,双手紧紧抱住脑袋,撕心裂肺地嚎了起来。
“舅!我真的不知道了!”
梁铁军站起身,一把拦住了张大发还要往下踹的腿。
“行了,老张,別打了。”
“再打,也打不出东西了。”
张大发胸膛剧烈起伏,死死咬著牙没吭声,到底还是收回了脚。
梁铁军转过头,看向堵在门口的大牛和二嘎子。
“大牛。”
大牛猛地抬起头,那双熬红的眼睛死死盯著办公桌后头的人。
梁铁军站起身,双手撑著桌面:“你和二嘎子带上保卫科的人,去找孙长贵!特別是火车站、客运站,还有他原来常去的那些破酒馆,一个耗子洞都別给我漏了!”
“我话先说在前头。”
“找到人,立刻给我全须全尾地带回来!”
梁铁军绕过办公桌,高大的身躯逼近两人,压低了嗓音:“今晚这厂子里绝不能再死人了。就算不为你们自己,也为了给你们铺路的赵山河,好好想想,不能再给他惹麻烦了!”
赵山河三个字,就像一道无形的紧箍咒。
二嘎子牙咬得咯咯直响,腮帮子上的肌肉剧烈抽搐了几下。
大牛伸出粗壮的手臂,一把按住二嘎子的肩膀,沉闷的声音像是一块砸在地上的硬铁:“知道。”
梁铁军收回目光,点了点头,又紧跟著补了一句:“老疤那边也得深挖。”
“王国伟之前交代过,老疤这帮盲流子成天在火车站一带混事。你们带人过去,火车站后街、废品站、招待所后院、那些卖散白酒的小铺子,全给我问一遍!”
大牛没有再废话,反手一把死死拽住二嘎子的胳膊,转身就往门外走。
二嘎子被拖著跨出门槛,临走前,脚步还是顿了一下。
他偏过头,那双通红的眼睛越过梁铁军的肩膀,死死剜了瘫在墙角的王国伟一眼。
那一眼阴冷得像三九天里的冰刀,透著毫不掩饰的森森杀气。
王国伟被看得浑身一哆嗦,膀胱一紧,整个人恨不得直接化成一滩水缩进墙缝里去。
沉重的脚步声顺著楼道走远。
张大发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声音还有些发紧:“老梁,我们现在干什么?”
梁铁军伸手抓起桌上的配枪,动作利落地插进腰间的枪套。
“去一號车间,死死看著那几台机器。”
张大发愣了一下。
“去一號车间干什么?”
梁铁军看向张大发,神色严肃。
“保卫科的人都撒出去了。”
“厂门、家属楼、火车站、厂外老巷子,全都要人去找孙长贵和老疤。”
“现在一號车间反而最空,我怕有人调虎离山。”
张大发脸色猛地一变,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他刚才满脑子都是王国伟、孙长贵、老疤,差点忘了最要命的东西。
一號车间。
那几台德国机器。
那才是对方从一开始就盯著的东西。
张大发咬了咬牙,立刻点头。
“你说得对。”
“老梁,你考虑的比我周到。”
“我们马上过去看著。”
就在这时,走廊外忽然传来一阵极其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乱得厉害。
像是有人一路从楼梯口连滚带爬地衝上来,连气都没喘匀,鞋底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摩擦声。
“砰!”
屋门被人从外头猛地撞开。
一个保卫科的小年轻几乎是跌撞著扑进来的,脸色煞白。
“梁厂长!”
“张副厂长!”
梁铁军心口猛地一沉,那股极度不祥的预感瞬间攥紧了心臟。
他盯著那小年轻惨白的脸,声音一下低了下去。
“说。”
小年轻咽了一大口唾沫,喉结剧烈滚动,连声音都在发颤。
“孙长贵……”
张大发眼皮狠狠一跳,肥胖的身躯猛地往前逼了一步,急得嗓子都变了调。
“孙长贵怎么了?”
小年轻嘴唇哆嗦了半天,才从牙缝里硬挤出一句。
“他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