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大发指著门外，手指头哆嗦得像是在风里打颤的枯树枝：“你看看他弄出来的这些事！他一回来就搞什么狗屁改革，天天端人饭碗，非把人逼得狗急跳墙！”

“要不是他赵山河往死里逼，孙长贵能去买凶？刘三儿能掉下楼摔成肉泥？老子今天能惹上这杀头的死罪吗！”

瘫在墙角的王国伟听著舅舅的嘶吼，嚇得连缩成一团都不敢动弹，只剩下牙齿打架的咯咯声。

张大发越喊越绝望，猛地抬起巴掌，照著自己的胖脸狠狠抽了一个响亮的大嘴巴子，嗓音里全是崩溃的懊悔。

“我这眼看就到头了啊……”

“再熬几年，混个安稳退休，好歹能给家里留口养老饭吃。”

“早知道这差事要命，我当初死都不会掺和你们的破事！”

张大发像是被抽乾了全身最后的一丝力气，双腿一软，颓然地跌坐在破旧的办公椅上，双手痛苦地死死揪住自己的头髮。

“现在好了。”

“死了两个人，躺下一个，市局来拿人……咱们指定是要扒了这身皮，进去蹲大狱的……”

“全完了。”

“砰！”

梁铁军一巴掌重重拍在办公桌上，震得上面那半缸子残茶彻底掀翻，茶水混著高碎稀里哗啦砸了一地。

他猛地跨上前，一把薅住张大发稀疏的头髮，硬生生將这张满是鼻涕眼泪的肥脸从半空拽了起来。

“张大发，你他妈嚎够了没有！”

梁铁军双眼通红，眼底的血丝像是要吃人，声音透著股铁器相撞的狠厉。

“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著！要掉脑袋也是老子先掉，要下大狱也是老子先去，跟你有什么关係！”

张大发被薅得头皮生疼，呆滯地看著暴怒的梁铁军，连倒气都忘了。

梁铁军咬著森白的牙齿，把字一个个往他脸上砸。

“你刚才说得对！”

“赵山河是我梁铁军请回来的！他搞的改革是我支持的！他干的每一件事、拍的每一个板，都是老子点头同意的！”

“这是老子选的路，和你这个没卵子的怂货有什么关係！”

他猛地鬆开手，顺势狠狠推了一把。

张大发像一摊烂肉般被砸回破旧的办公椅上，椅子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惨叫，连人带椅滑出去半米远。

梁铁军居高临下地盯著他，眼神里透著毫不掩饰的噁心与鄙夷。

“一遇上事就嚇破了胆，只知道推卸责任，连半点老爷们的担当都没有。”

“我实话告诉你张大发，跟你搭班子这么多年，老子心里从来就没正眼瞧起过你！”

梁铁军一把扯过衣帽架上的军大衣，披在宽阔的肩膀上，大拇指重重推下腰间配枪的保险。

他转过头，死死盯住缩在门边的小干事，声音冷硬如铁。

“市局那帮人现在在哪？”

小干事狠狠咽了一口唾沫，声音直发抖。

“在大门口！”

“治安处带了四辆吉普车把大门堵死了，要当场抓大牛他们！二嘎子急了眼，现在两边已经拔了枪，正死死对峙呢！”

梁铁军点了点头，眼底翻涌起骇人的戾气。

他冷冷瞥了一眼椅子上的张大发。

“你就在这屋里好好缩著，当你的缩头乌龟。”

“等市局问你话，你就把今天这话原原本本告诉他！就说你一直反对我，全是我梁铁军一意孤行！”

说完，梁铁军一把拽开厚重的木门，迎著走廊里倒灌进来的冷风，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屋门大敞著。

冷风刀子一样刮在张大发的脸上。

他瘫在椅子上，呆呆地看著那扇空荡荡的门。

脑子里嗡嗡作响。

张大发在厂里混了半辈子，是个溜须拍马、察言观色的老油条，他怎么可能听不懂人话？

梁铁军那一口一个“废物”、一口一个“没瞧得起”，字字句句都在往外撇清关係。

这是在把所有的死罪全揽到自己一个人头上！

这是在给他张大发强行划出一条安全线！

只要他现在缩在这间屋子里，把责任往梁铁军身上一推，他就能保住这身皮，就能安安稳稳地去领他的退休金。

墙角的王国伟还在尿水里抽搐，嘴里哼唧著“別杀我”。

张大发看著自己这个烂泥一样的外甥，又看了看门外的风雪。

他突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噁心。

如果今天真缩在这里，他张大发这辈子，就真成了一个连狗都不如的废物了。

“去他妈的……”

张大发狠狠抽了自己一个嘴巴子，用力把脸上的冷汗和泪水一把抹乾净。

他双手死死撑著桌沿，硬生生把肥胖的身躯拔了起来。

“老梁！你他妈少给老子充大个的！红星机械厂你一个人还做不了那么大的主！”

张大发咬著牙发出一声嘶吼，顺手抄起办公桌上那个沉甸甸的黄铜菸灰缸，拖著那条嚇软的腿，大步朝著风雪瀰漫的楼道冲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