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上下打量著眼前这个抖得像筛糠一样的人,连声音都变了调。
“这不是孙长贵家那小子吗?”
他凑近了两步,纳闷地看著对方:“孙卫东?你怎么搞成这副鬼样子,你怎么在这里?”
那黑影被卡车大灯晃得睁不开眼,勉强用手挡在脸前,透过指缝眯著眼睛看了一会儿。
“哎,赵叔,你出车回来了。”孙卫东乾裂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声音嘶哑得像含著沙子。
老赵和孙卫东他爹孙长贵关係不错,两人在厂里没事就凑一块儿打牌抽菸,算是老牌友了。
这会儿看著老伙计的儿子满头是血、半死不活地站在泥水里,老赵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我这头疼得厉害,准备去市医院看看。”孙卫东捂著肿胀的脑袋,疼得直吸凉气。
老赵嘆了口气。
“你伤成这样,怎么连个送你的人都没有?”
老赵转身拉开副驾驶的车门,衝著孙卫东偏了偏头:“上车!这大雨天的你腿著去得走到什么时候。我先把车开回厂里交差,顺道拉你去医院。”
孙卫东咬著牙,手脚並用地爬进满是机油味的副驾驶,瘫在座椅上直喘粗气。
老赵一边掛挡起步,一边瞥了他一眼:“你这到底是怎么搞的?让谁给削成这副熊样?”
“还能有谁?赵山河养的那群咬人的疯狗!”
孙卫东咬碎了后槽牙,声音嘶哑得漏风:“那个叫大牛的活阎王,下手多黑啊,带著人硬生生往死里弄我!”
老赵踩著油门的脚微微一顿,老解放卡车在泥坑里猛地顛了一下。
他心里暗自盘算,这赵山河现在是厂里得罪不起的活財神,你爹都被人家一擼到底赶去扫厕所了,你还敢去碰这块硬茬子,这不是茅坑里打灯笼找死吗?
但面上他只是嘆了口气,从兜里摸出半包被汗水泡软的春城烟,自己叼上一根,又扔给孙卫东一根。
“卫东啊,听叔一句掏心窝子的话。”
老赵划了根火柴凑过去点菸,熟练地打著方向盘躲开路中间的大水坑:“赵山河那帮人,是你能惹得起的吗?人家是从靠山屯出来的生荒子,手里见过血,那是不要命的主。”
他吐出一口蓝色的烟雾,眼神盯著前方:“现在厂里几万號人都指著人家吃饭,连梁厂长见了他们都得客客气气的,你拿什么跟人家斗?”
听到“梁厂长”这三个字,孙卫东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野猫,整个人猛地往前一躥。
这一下牵动了断裂的肋骨,他又痛苦地佝僂起腰,但脖子上的青筋却一根根暴突了出来。
“梁铁军他算个什么东西!他就是个忘恩负义的王八蛋!”
孙卫东一拳重重砸在掉漆的仪錶盘上,震得上面的搪瓷缸子哐当直响。
“我爹风光的时候,他一口一个老孙叫得多亲热!我被打得像条死狗一样爬去保卫科找他,满脸都是血啊!我就想求他出面给我討个公道!”
孙卫东眼珠子红得快要滴出血来,胸膛剧烈起伏著:“你猜他怎么说?他嫌弃我给他找麻烦,打著官腔让我赶紧去卫生所把血止了,连个正眼都没给我,背著手就跟张大发那老狐狸走了!”
老赵咬著菸嘴,听得直皱眉头,心里泛起一阵冰凉的嘀咕。
平时梁铁军在厂里向来標榜自己刚正不阿、讲究个规矩体面。
老赵怎么也没想到,底下人出了这么大的事,梁铁军竟然连问都不问一句?
“不能吧?”
老赵有些纳闷地咂了咂嘴:“梁厂长平时做事最讲究护犊子,就算你爹现在落难了,你毕竟也是咱们厂里的子弟,他不至於绝情到这份上吧?”
“绝情?他那是怕得罪赵山河断了財路!”
孙卫东双手死死抓著膝盖上的破棉袄,指甲都快掐进肉里了,声音里透著让人头皮发麻的疯狂。
“什么狗屁规矩体面!全他妈是一群见风使舵、吃人不吐骨头的狗!等老子缓过这口气……”
孙卫东的狠话还没放完,老赵猛地一脚踩下了剎车。
“嘎吱——”
老解放卡车发出刺耳的怪叫,停在了距离大门还有几百米的泥道上。
老赵摇下车窗,探出半个身子往前看,嘴里纳闷地嘟囔著。
“奇了怪了,大清早的怎么堵成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