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
程墨加了几分力道,再挥一次。
这回劲风撞上去,那团破烂剧烈晃动了几下,哗啦一声散开,妖风散去,公路上的空气重新安静下来,只有远处田里偶尔传来一两声虫鸣。
两人走近那堆东西。
地上啥都有——半截锄头把子,锈得看不出原来的顏色;一件破棉袄,棉花从破洞里翻出来;几个塑料瓶,標籤都磨没了;还有一块油毛毡,边角都烂了……
最显眼的是一件戏服。
程墨弯腰捡起来抖了抖。
戏服只剩小半块了,领口和下摆都烂没了,只剩中间一截。
料子倒是好料子,暗红色的底子上绣著黑色的花纹,金线滚边,花纹是蟒纹,五爪的,盘成一团,张牙舞爪。
袖口那一截还在,绣著海水江崖的纹样,中间立著几座山,山尖上绣著红绒球。
领口的位置绣著一排字,只剩半个字能认出来——是个“天”字的上半截,两横一竖。
夏禾凑过来看:“这是钟馗的戏服?”
程墨把戏服翻过来看了看背面。
背面绣著一个脸谱的轮廓,红底黑花,但脸谱只绣了一半,下半截被撕没了,露出底下的麻布衬里。
“京剧的底子,”程墨把戏服举起来对著月光看了看,“但这绣法有崑剧的意思,你看这个蟒纹的走线,一圈一圈的,崑剧就喜欢这么绣。”
夏禾接过戏服看了看:“那这到底是哪个剧种的?”
“哪个剧种都有点,就是个杂糅货。”程墨把戏服扔回那堆破烂,扭头问夏禾,“这附近有没有什么村子?”
夏禾取出地图,铺在引擎盖上,打开手机的电筒照著。
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得纸面发白。
她在地图上找了找,手指点著一个方向:“这附近好几个村子——往东走三公里有个刘家沟,往北走五公里有个赵家洼,往西走两公里有个王家坡。”
她抬起头:“那个方向最多。”手指指向公路西边。
程墨把地图收起来:“走,去看看。”
两人沿著公路往西走。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土路变成石子路,石子路变成泥巴路,两边都是田地,麦苗刚返青,矮趴趴地贴在地上。
又走了十来分钟,前面出现一个山沟口。
沟两边是黄土坡,坡上长著些不知名的树,枝干光禿禿的,一根一根朝天支棱著,像炸开的铁丝。树枝上长著刺,不长叶子,就在月光下泛著白。
夜风从沟里灌出来,有股很奇怪的味道,像是很多种味道搅在一起——
烧纸的烟味、陈年的木头味、发霉的布匹味、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腻味,混在一块儿,闻著让人脑仁发紧。
夏禾手在鼻子前面扇了扇:“什么味儿?”
程墨没说话,拉著她往里走。
两边黄土坡越走越高,头顶的天越来越窄,只剩一条缝,月光从缝里漏下来,照在沟底的小路上。
走了大概两百来米,沟突然宽了,两边黄土坡退了二三十米,露出一大块平地。
平地上搭著一座戏台。
台子不大,也就三间屋那么宽,台面离地一米多高,用石头砌的基座,上面铺著木板。
台柱子是两根碗口粗的松木,红漆早就斑驳了,露出灰白的木头本色,上面还钉著几颗锈钉子。
顶棚的瓦片缺了一半,露出底下的椽子和苇箔,有几根椽子断了,耷拉下来,风一吹就晃。没塌的那半边顶上长著一蓬草,在风里摇来摇去。
夏禾小声说:“这个戏台是民国时候建的,那时候这地方是附近几个村子的集散地,逢年过节都在这儿唱戏,热闹得很。”
她指了指戏台后面的山坡:“那边还有几间房的基脚,是以前的小卖部和茶棚。”
程墨往那边看了一眼,月光下確实有几堆乱石头,杂草从石头缝里长出来,一人多高。
夏禾继续说:“后来通了公路,集散地搬到公路边上去了,这个戏台就荒了。五几年的时候还修过一次,八几年又修了一次,再后来就没人……”
她正说著,忽然停下。
目光落在戏台旁边的空地上。
那里蹲著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