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西海岸。
浪头拍碎在礁石上,带来的不是白沫,而是黏腻的、会呼吸的东西。
那些怪物从海里爬出来,身体像是还没长好就被扯出了娘胎——肢体在月光下反射出病態的光泽,关节处的褶皱里往外渗著液体。每一只怪物的躯体都在不规则地膨胀收缩,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囊下挣扎著要破体而出。
防线散了。
有人还端著枪,枪口朝下,手在抖。有人扔了武器往后跑,踩在同伴身上也不回头。更多的人跪在地上,连逃跑的力气都没了。
海风把声音吹得支离破碎——谁在喊神明的名字,谁在骂长官,谁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浪潮一波接一波地涌上来,像是整片海洋都在往岸上倾倒。
声音渐渐稀薄了。
蓝色的液体从那些东西的躯壳里涌出来,在碎石间蔓延,散发出腐烂海藻混合著铁锈的臭味。
人的血却是红的,鲜艷得刺眼。
两种顏色在潮湿的沙砾上交匯,渗进岩缝,抹在礁石上。海岸线变成了另一种顏色——像淤青,像腐烂前的伤口,像帝国地图上即將被抹去的一段疆域。
尸体动了。
那些倒在礁石间的士兵,蓝色的液体渗进他们敞开的伤口,沿著血管爬行。皮肤下面有什么在蠕动,骨骼发出不该有的脆响,像是有人在用钳子一节一节地拆卸人体。
手指先动起来,像抽筋一样弯曲,指甲抠进沙砾,抠得指甲盖都翻了起来。
接著是四肢,关节的方向不太对劲,扭成了人体做不到的角度。肘部反折,膝盖横向弯曲,整个人像是被塞进了不合身的躯壳里。
他们站起来了。
军装还掛在身上,军靴里灌满了海水和血。但脸不一样了——眼窝深陷得能看见后面的骨头,嘴巴张得过大,下頜几乎要脱臼,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海沟里传上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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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先看见的是还在开枪的那个列兵。他认出了迎面走来的那张脸,是十分钟前还在他旁边装弹夹的班长,是昨晚还跟他吹嘘要回家娶妻的老兵。
他喊了一声什么,声音在海风里撕碎了。枪口偏了,子弹打在礁石上,溅起蓝色和红色混合的水花。
那东西扑过来的时候,他还在喊班长的名字,还在说“是我,是我啊”。
防线彻底碎了。
没人再管阵型,没人再听命令。有人朝著自己人开枪,因为分不清谁还是谁,谁还活著,谁已经变成了別的东西。
有人跪在地上呕吐,吐到最后只剩乾呕,胃液混著血丝吐在沙滩上。
海浪还在涌,那些从海里来的怪物和从同伴尸体里站起来的东西混在一起,月光照不出区別。或者说,根本不需要区別了——它们都在往一个方向移动,往还活著的人的方向。
沙滩上到处都是脚印,有些是往前的,更多是往后的。鞋子、头盔、断掉的枪托散落一地,有些武器还在冒烟,枪口朝著天空,像是在向神明求援。
海风把哭喊声吹散,又把新的惨叫送过来。蓝色和红色继续在沙砾上蔓延,慢慢地,连分界线都看不清了。帝国的防线,就要在这片海岸上彻底消失。
然后——
海岸线上,光出现了。
不是月光。月光照不出这种顏色——像是把熔化的金子倒进了黑暗里,像是有人把太阳撕碎了洒在人间。
那道光在移动,每一步踩在沙砾上,都能听见鎧甲碰撞的声音。
剑出鞘的声音很轻,轻到被海浪声盖住。但剑光划过空气的时候,连风都停了一瞬,连海浪都矮了半截。
第一只怪物还保持著扑咬的姿势,张开的嘴巴里满是参差不齐的利齿,身体就从中间裂开了。蓝色的液体还没来得及涌出来,躯壳已经倒在了沙砾上,再也没动。切口平滑得像是被最锋利的手术刀处理过。
剑再次挥动。
这次不是一道光,而是一片。金色的线条在空中交织,密集得像是有人把光编成了网,又把网撕碎了洒下来。那些线条落在怪物身上,切开皮肉,斩断骨骼,分解关节。
没有声音,没有挣扎。
它们倒下的时候,身体已经不完整了。有些被劈成两半,有些被切成了碎块,蓝色的液体从无数个切口涌出,在沙滩上匯成小溪。
沙滩上的蓝色液体不再蠕动。那些刚从同伴尸体里站起来的东西,被金光切过之后,就只是尸体了。不会再动,不会再站起来,不会再用熟悉的脸孔做出陌生的事。
海浪还在涌。
但浪头里的怪物停住了。它们挤在浅滩上,肢体在水里扭动,身体半浸在海水里,却没有继续往前。有东西在它们之间传递——不是声音,是別的什么。像是某种气味,某种震动,某种刻进本能里的警告。
某种比死亡更可怕的东西。
那个穿著鎧甲的身影还站在海岸线上。银白色的鎧甲上沾著蓝色的液体,在月光下反射出诡异的光。剑尖低垂,剑刃上没有沾血,因为那些东西的“血”不配留在剑上。
浪潮退了一些。
怪物们往后缩,往深水里退,肢体在海水里划动,激起一圈圈涟漪。月光照在它们身上,能看见那些畸形的躯体在颤抖,能听见它们喉咙里发出的低鸣,像是某种警告信號。
它们在海水里传递著什么信息。
关於那片金色的雨。
关於那个不该招惹的存在。
“雨,金色的雨,是致命的。”
“退,退回深海,那个人类不能碰。”
海浪声渐渐远了,怪物退回了深海。
当然,暂时的。
……
车轮碾过石子路,顛簸得让人坐不稳。
奥菲利婭的手按在膝盖上,指尖抠著礼服的绣线。
这身衣服是帝国赏赐的,白色的丝绸,袖口和领口绣著金线。很贵重,也很碍事。
她想把剑带上。
从十二岁开始,那把剑就没离开过她身边。
训练的时候背著,睡觉的时候放在枕边,连洗澡都要把剑掛在能看见的地方。
剑在,心就安。
剑在,她就知道自己是谁。
但今天早上,侍女进来的时候,看见剑就皱起了眉头。
“奥菲利婭大人,今天您是新娘,不是骑士。”
侍女说得很委婉,语气里带著小心翼翼的恭敬,但意思很明確——新娘不能带武器。
至少不能亲自带在身上。
那样不体面,不符合贵族礼仪,不符合一个即將嫁人的女人应有的样子。
奥菲利婭当时盯著那把剑看了很久。
她盯著那把剑,想起海岸线上的那个夜晚,想起金色的光,想起怪物倒下的声音。
想起將军握著她手甲的力道。
想起帝国使者宣读婚约时,满殿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