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大厅时,食物的香气正从餐厅里飘出来。
长桌上,热气腾腾的烤肉、蔬菜沙拉和刚出炉的麵包已经摆放整齐。烛台上的蜡烛已经点燃,温暖的光晕驱散了夜色的寒意。
雷蒙德穿著一丝不苟的管家服,正在摆放餐具,动作优雅得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银质的刀叉在烛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泽,每一件都被擦拭得一尘不染。
从驾车到烹飪再到打理偌大的庄园,这位管家近乎无所不能。
晚餐在一种古怪的寂静中进行。
雷蒙德安静地侍立一旁,克莱因偶尔说两句,奥菲利婭则用点头或简短的单字回应。
餐桌上唯一的声音,是刀叉碰撞瓷盘的轻响,以及偶尔咀嚼食物的细微声音。
克莱因几次想要开口打破这种沉默,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总觉得现在说什么都不太合適,尤其是在刚才马车上发生了那样的事情之后。
奥菲利婭低著头,专注地切著盘中的烤肉,动作很慢,很专注,仿佛这是一件需要全神贯注才能完成的工作。她的耳根还残留著一点淡淡的红色,在烛光下若隱若现。
用餐结束,奥菲利婭站起身,对著克莱因和雷蒙德微微頷首,径直走上了通往二楼的楼梯。
她的背影依然挺得很直,步伐依然稳健,但克莱因注意到,她上楼梯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些,像是在逃避什么。
克莱因打了个哈欠,也准备上楼,却不是去二楼。
他转身走向通往三楼的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里迴荡。
雷蒙德躬身行礼,目送著克莱因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他收拾著餐桌,將银质的刀叉一件件擦拭乾净,放回餐具盒。
动作一如既往的细致,但眉头却微微皱著。
大厅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壁炉里的火光將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停下手里的动作,静静地站著,目光落在楼梯上——那里,一个通向二楼,一个通向三楼。
……
雷蒙德是个有分寸的人。
原本这宅邸里只有老爷,他倒是不需要避讳什么,事事都可以亲自操办。
如今多了位女主人,有些事情就只有宅邸里僱佣的女僕才能做了。
所以,在提前回到庄园之后,雷蒙德只是简单地做了一顿饭而已,连其他房间都不曾踏入。
也就是说,现在的老爷和夫人究竟是如何相处的、夫人究竟是什么身份,雷蒙德也並不是十分清楚。
不过看样子……这两位似乎並没有睡在一起。
片刻后,雷蒙德嘆了一口气,他放下擦拭布,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领结,转身走上楼梯。
他没有去二楼,而是径直来到了三楼那扇紧闭的门前。
篤,篤,篤。
敲门声沉稳而规律。
“进。”
雷蒙德推门而入,一股混合著草药和金属的味道扑面而来。
克莱因正坐在一张堆满瓶瓶罐罐的桌子后,手里摆弄著一个黄铜製成的古怪仪器。
桌上散落著各种图纸和笔记,烛光在金属表面跳跃,投下摇曳的影子。
“雷蒙德?有事?”
克莱因头也不抬地问,手里的动作没有停。
雷蒙德关上门,走到桌前,沉默了两秒,然后平静地开口:“少爷,您已经结婚了。”
“啊,是啊。”克莱因放下手里的东西,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子,“这事儿太突然了,你离开庄园那几天,帝都的婚约直接就下来了。”
“嗯……第二天,也就是昨天,奥菲利婭就坐著马车过来了,我连通知你都来不及。”
雷蒙德沉默了两秒,然后问:“……夫人,是什么身份?”
“帝都的骑士。”克莱因靠在椅背上,双手枕在脑后,“听说过西海岸海妖战爭吗?她就是那场战爭的大功臣。单枪匹马杀穿了海妖的防线,据说最后杀得海妖不得不撤退。”
听到“战爭”和“功臣”这两个词,雷蒙德一直保持著笔挺的站姿,此刻身体却出现了一个微不可查的僵硬。
他的呼吸停滯了一瞬,手指在身侧微微收紧。
克莱因瞥了他一眼,大概猜到了他在担心什么,便笑了笑,语气轻鬆地给出了自己的推测:
“仗打完了,海妖也退了。这位骑士小姐的威望太高,功劳也太大。搞得帝国那帮老爷们估计睡不著觉,又不好意思学前朝做什么狡兔死,走狗烹的烂事。毕竟她是帝国的英雄,民间声望极高,动她等於自找麻烦。”
他顿了顿,继续说:“所以,乾脆把她远远地嫁到乡下来,嫁给我这么个名不见经传、掀不起什么风浪的小贵族。眼不见,心不烦嘛。既保全了她的名声,又削弱了她的影响力,一举两得。”
这番解释合情合理。雷蒙德紧绷的肩膀鬆弛下来,点了点头。
帝都那些贵族的手段,他见得多了。
他已经明白了这位女主人到来的政治含义,也评估了其中潜在的风险。
这確实是一桩政治联姻,与感情无关。
但正因为如此……
雷蒙德的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墙角那张简陋的行军床,凌乱的被褥,以及桌上还冒著热气的茶杯。
然后,他话锋陡然一转。
“少爷,”雷蒙德的声音压得很低,带著一丝试探,“您昨晚……是在三楼休息的?”
克莱因愣了一下,隨即点点头:“是啊,工作室方便些,离我的研究材料近。”
他有些疑惑地问道:“我平时不就是这样吗?”
“那夫人呢?”
“她在二楼的房间。”克莱因说得很自然,似乎完全没意识到这有什么问题。
雷蒙德沉默了。
他看著克莱因,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少爷,”他斟酌著用词,“恕我冒昧……您和夫人已经成婚了,可有……”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克莱因的动作顿住了。
他看著雷蒙德,眨了眨眼,似乎这才意识到问题所在。
“你是说……”
“是的。”雷蒙德点头,声音依然平静,但眼神中多了一丝少见的严肃,“您和夫人,还没有圆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