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马车不够。”
他压低声音匯报导,语气里带著几分懊恼,“今天来的人多,镇上的马车大多被雇走了,我们自己带来的这一辆,一次坐不下所有人。若是分两趟的话,这一来一回,天怕是要完全黑透了。”
玛莎和其他几个女僕闻言,立刻停下了手里的活计,齐刷刷地看了过来,脸上都带著担忧的神色。
雷蒙德的解决方案几乎是脱口而出:“您和夫人先乘车回去,我们可以等下一趟,或者走回去也——”
“不用那么麻烦。”克莱因打断了他,声音轻鬆隨意。
他看了一眼身旁安静站著的奥菲利婭,然后对雷蒙德笑了笑,那笑容里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愉悦:“你们坐马车先走,我和奥菲利婭走回去。”
“这怎么行!”雷蒙德的声音立刻拔高了几分,管家的体面都快要维持不住了,他瞪大了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天都快黑了,路还不好走。而且,哪有让您和夫人步行,我们这些下人坐车的道理?”
这简直是乱了规矩!要是传出去,別人还以为他这个管家是怎么当的!
“什么道理不道理的。”克莱因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就当是散散步,消消食。婚宴上吃得太多,正好活动活动。”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奥菲利婭,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盛满了温柔的笑意。他没有压低声音,反而是用一种清晰而坦然的语调,让在场每个人都能清楚地听见他接下来的话。
“正好,我想和我的妻子单独待一会儿。”
空气瞬间安静了。
连晚风似乎都屏住了呼吸。
雷蒙德剩下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的表情精彩得像是被施了定身咒。
“噢——!”
玛莎率先反应过来,她夸张地捂住嘴,眼睛瞪得像铜铃,拼命用胳膊肘去捅身边的同伴,压低了嗓门却激动得声音发颤:“听见没听见没!老爷说要跟夫人单独待会儿!哎呀我的天!老爷这是……这是……”
她激动得连话都说不利索了,只能不停地扇著手,像是要把心里的震惊都扇出来。
几个年轻的女僕脸颊瞬间緋红,想看又不敢看,只能低下头,用手捂著嘴偷偷地笑,肩膀一耸一耸的。
这下好了,別说等下一趟了,她们现在恨不得立刻飞走,把这片天地完完整整地留给这对新婚的主人!
“那那那……老爷!我们这就走!马上走!”玛莎反应最快,招呼著眾人,几乎是手脚並用地往马车上爬,动作利索得不像话,“您和夫人慢慢散步!千万別著急!路上注意安全!”
“对对对!慢慢走!”其他女僕也纷纷附和,爭先恐后地往马车上挤。
一群人呼啦啦地挤上了马车,顺手把还处于震惊状態、哑口无言的雷蒙德拉了上去。
车夫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被身后的人催促著赶紧出发。
“快走快走!別耽误老爷和夫人的二人世界!”玛莎在车上扯著嗓子喊,声音里满是兴奋。
马车軲轆转动,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很快就消失在了乡间小路的尽头,扬起一阵尘土,也带走了最后一片喧闹。
热闹的人群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克莱因和奥菲利婭两个人,並肩站在暮色渐浓的乡间小路上。
晚风吹过,带著田野里青草和泥土的气息,还混杂著远处农家炊烟的味道。天边最后一抹橘红色也在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暮蓝色,第一颗星星已经完全显现出来,在天幕上闪烁著微弱的光芒。
奥菲利婭一直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著这一切发生,金色的瞳孔在渐暗的天光下,像是两颗蒙上了薄雾的琥珀,反射著天边最后的余暉。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蜷起,又鬆开,这个细微的动作重复了好几次。
克莱因率先迈开了脚步,他没有像之前那样去牵她的手,只是与她保持著一个微妙的、不远不近的距离,肩膀与肩膀之间隔著大约半臂的空间。
他侧过头,声音在渐起的晚风里显得很轻,却清晰地传入她的耳中。
“走吧,”他说,唇角还掛著那抹温和的笑意,眼里的光芒比天上的星星更亮,“路还很长,我们慢慢走。”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正好可以看看这里的晚霞。你以前……应该没怎么看过吧?”
奥菲利婭的脚步微微一顿。
晚霞?
她抬起头,望向那片被染成橘红色和金黄色的天空。
云层层叠叠,像是被人用画笔精心涂抹过,每一抹色彩都在缓慢地变化著,从明亮的金色渐渐过渡到深沉的紫红色。
她確实……很少认真看过这样的景色。
那些年里,她看过无数次日落,但每一次都是在战场上,在尸体和鲜血之间。落日的余暉照在盔甲上,照在染血的剑刃上,那些光芒不是温暖的橘红色,而是刺目的、冰冷的血色。
这样安静的、温柔的、不带任何杀意的晚霞,只存在於她那近乎快被淡忘了的、童年的记忆里。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迈开了脚步。
两个人就这样並肩走在乡间小路上,脚下是被夕阳晒了一整天、还残留著温度的 泥土路。
远处传来归巢的鸟儿的鸣叫声,以及农家晚炊时柴火燃烧的劈啪声。
暮色渐深,而路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