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哪里是只会犯顏直諫的狂徒,分明是胸有丘壑、身怀真才实学的世之英才!
林约,是个大大滴国之栋樑啊。
郑和態度郑重了许多,拱手道:“林给諫所言,字字珠璣!
老夫督造各厂多年,却从未想过如此之法,学士这四法,若能推行,定能解宝船厂之困!
林给諫还有何高见,不若一併说来。”
永乐元年,郑和大概三十出头,正值壮年,不过按照古代年龄標准,说是老夫也很寻常。
林约半点也不藏私的想法没有,有的只有纯粹的知识输出。
来都来了,总得留下点什么,混个名留青史也蛮不错的。
林约说道:“公公既肯听,在下便再献浅见。
这宝船厂要办好,终究要靠工匠,可如今工匠皆是匠籍所缚,生而隶籍、死而传子,待遇微薄,技艺好与坏、干多与少並无分別,谁肯真心卖力?”
明朝匠籍制度弊端很多,但也不是毫无分级制度,只不过基本聊胜於无,很有实现了核聚变技术,然后官府给你奖励二百铜钱的既视感。
按照朱元璋的规划,应当是一匠供役,举家輟耕,但实际待遇常被官吏剋扣,尤其是出了洪武时期,当匠人就不再是个好职业了。
比如永乐时期迁都,强征南京工匠北上,就导致匠人“逃亡相继”,寧愿落草为寇,也不乐意跟著官府去北边。
郑和闻言点头,忙追问:“林给諫可是有破解之法?”
“办法很简单,一为分级,二为优待。”
林约朗声道:“昔年东魏、北齐有『將作大匠』之制,顶级工匠可入朝堂参议营造之事。
依我看,咱们这宝船厂也可仿此,设五级技能之制:学徒工、熟练工、技术工、工师、大工师。
大工师不说参与朝堂,起码也可参与船厂决策,如此一来工匠有奔头,自然勤勉於事。”
郑和连连点头,认为此举可以,晓之以利的道理,不难理解。
林约又道:“可再借鑑宋代之法,技术高超者以赏赐奖励。
比如大工师月俸五石米加五百文钱,技术工两石米加五十文,做得好还有计件赏钱,造一个標准部件给五文,优质的再加两文。
材料节约下来的,三成红利分给工匠,如此一来,谁还肯敷衍?”
这工资开的其实很高了,毕竟一个正七品的知县,月俸也才7.5石米,还有很大数量的宝钞充数,收入可以说相当之感人了。
五石米加五百文钱如果实发,基本等同月入2000文,在永乐元年属於中等富户水平,很多住坐军匠,一个月才支米1石。
郑和闻言连连点头。
提高大师工待遇,看似靡费实则支出很少,上万工匠肯定大多数都是学徒工、熟练工,大工师才几个,花不了什么钱。
三保太监笔尖在纸上飞快记录,又追问:“那工时方面,如今工匠常有怠工之举,该如何处置?”
林约摇头道:“公公可知,人非铁石,岂能日夜不休?
如今工匠多是日夜赶工,每日劳作日久,难免会疲惫出错。
待遇提振上来之后,严加管理匠人工作意愿自会提升,而船厂也不能一味催促工匠赶工,而是要有意识限制工时。
依我看,每日最多干六个时辰(十二小时)即可。
余下时间,当让工匠用来习学。
可在船厂设一档案处,专门记录工匠的发明创造、技艺心得,谁改良了工具、优化了工艺,都一一记下,作为晋升依据。”
林约面露思索,想了想还是说道。
“更要设宝船学院,教授算术、物理之学,如用数学测算龙骨承重、设计船身弧度、用物理之理琢磨桅杆如何更抗风。
还要参考宋代技工之校设立匠学,有意识培养识字、有创新能力的匠人。
如此优中选优,严抓技术,才能让船厂日日精进。”
宋代已有算学、匠作之教,元代设『诸色人匠总管府』,择聪慧幼童『习书算,授匠艺』。
可以说,技术学院这种东西,中国古代早就有了,毕竟考科举难度颇高,不是人人读了书都想著去做官的。
再退一步讲,明朝搞技术,也是可以当官的,永乐时期就有个匠人出身的蒯祥,因为设计北京故宫得到提拔,一路干到了工部侍郎。
还有大家耳熟能详的首辅摄政王张居正,就是底层军户出身,家里穷的吃不上饭。
郑和越听越惊,手中的炭笔都险些握不住。
(炭笔古代也有,不需要穿越者发明)
营造范式自古有之,不过像林约这样严格要求,层层选拔,甚至大规模开办工匠学校,试图培养船厂工匠,成体系发展匠业的,那还真是前所未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