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举看似公平,实则需耗费数年乃至十数年光阴,寒门子弟往往因家徒四壁,即便胸有丘壑,也难全心全意参加一次科举。”
林约往前半步,声音陡然拔高。
“陛下以为,有能力参加科举的,都会是什么人呢?
洪武早年参加江南乡试的,多半还是平民出身,可到了洪武末年,秀才便已有十之二三乃是官宦人家,十之一二乃是江南富户。
时至今日,不少举人身后,渐露商贾资助的苗头!”
朱棣眉峰紧蹙,反驳道:“你这话未免夸大其词。
太祖重农抑商,明言农为天下本务,商贾末技,詔僕役、倡优等身家不清白之人,不得科举。
再者,你说洪武末年十之二三是官宦子弟、十之一二是富户,更是失真。
太祖在世时,严查官宦徇私荐举,科举取士多侧重寒门俊彦,京府乡试需提学官亲验籍贯,布政司按人口分配解额,贫寒生员还有廩膳补贴、路费官助,何曾让富户垄断考场?”
林约当即反驳:“此策於洪武年间便难以施行,现如今是永乐朝,廩膳制度便大半废弛。
更何况廩膳补贴、路费官助只有官学学子才能享有,普通老百姓入官学都难,何来享受资助的机会。
陛下现今都不能贯彻此策,难道指望继任君王能以此抵御科举者富户渐多?”
朱元璋对老百姓上学非常重视,曾詔令全国府、州、县立学,“师生月廩食米,人六斗,有司给以鱼肉”。
哪怕是偏远地区,比如云南这种在明朝很穷的地方,朱元璋也只是减少廩米发放,而不是完全不给物资。
甚至朱元璋连老百姓没能力出远门都考虑上了,洪武三年规定了给驛传政策,各省乡试中举者赴京会试,凭贡单可在驛站免费食宿、乘马。
如江南富庶州县,还会给士子发放盘缠银,確保哪怕是家里穷得叮噹响,也能去参加科举。
听著林约的反驳,朱棣沉默了下来。
因为他说的是实话,廩膳制度確实是相当程度的废弛了,他一上位就感觉哪哪都缺钱,別说资助寒门士子考试了,永乐帝连官员的俸禄都得米钞结合的发。
朱棣其实一直想不明白,他爹是怎么把这些抽象制度落实下去的,他大明朝难道是什么很有钱的朝代吗?
难道是靠大杀四方的屠刀?敢贪就敢杀是吧。
见朱棣沉默,林约再接再厉,朗声道。
“陛下可曾想过,这些穷书生,本无余钱支撑科考,全靠商人接济才得以踏入考场。
他们一朝登科,难道会忘了这份雪中送炭的恩情?
陛下说说,他们入仕后,是会对朝廷忠诚、对您效忠,为天下苍生谋福祉,还是会暗中偏袒资助自己的商贾?”
朱棣冷哼道:“他们敢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难道是欺朕的刀不快吗?”
永乐帝站起身,明显被林约的连环驳斥,喷的有些微微怒了。
“朕登基伊始便下旨,遣御史分巡天下,遇奸贪不法者,就执问如律,重事奏闻区处!
官员若敢因私废公,偏袒商贾、纵容偷税漏税,朕先剥他的官服,再抄他的家產,剥皮实草立於府衙,看谁还敢以身试法!”
面对朱棣的豪言壮语,林约摇摇头。
“这些富商大贾,只不过是资助了上不起学的寒苦学子,行善积德的兴盛文教。
他们拿著钱,到处捐资建立书院,给那些寒门书生送钱送粮、资助学费。
这种明显有益於文风的事情,陛下要以什么理由去反对呢?以什么名义去杀呢?”
林约看向朱棣,继续跟他说著歷史上官商勾结,大明朝廷一步步被腐蚀的过程。
“一旦这些被商人拉拢的官员,占据了朝堂核心,他们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推动朝廷给大商人减税,再把赋税压力转嫁到普通百姓身上。
如此一来,商人更有余力兼併土地,而失去土地的农人走投无路,只能成为任商人驱使的僱工。”
“他们还要进一步剔除朝廷能赚钱的行当,让朝廷入不敷出,垄断田產、操控作坊、聚敛財富。
朝堂被与商人勾结的官僚把控,朝堂决策皆为其服务。
国库日渐空虚,到那时,他们只需稍作运作,便能以节支为名削减军餉、干预军政,如此一来將军队也纳入掌控之中。”
林约的声音掷地有声:“钱、政、军三者一旦尽被官僚与商人联手控制,大明朝的根基便已腐朽。
届时无论换上如何英明神武的明君,无论如何挣扎,都难逃行將就木的命运。
彼时的大明朝廷,就像一棵根须被蛀空的大树,看似枝繁叶茂,实则已病入膏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