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训练是负重行军。
每人背著一包大概三十斤的沙土,绕著营地外围的山路走。
路崎嶇不平,很快周衡就汗如雨下,肩膀被粗糙的麻绳勒得生疼。队伍拉得很长,赵黑塔骑著马前后呼喝催促。
走到一处山坡时,周衡看到远处山脚下,有另一支队伍正在操练。那些人装备更整齐,动作更统一,远远就能感觉到一股肃杀之气。
“看什么看!”赵黑塔一鞭子抽在周衡旁边的地上,尘土飞扬,“那是天字营!侯爷的亲军!眼红了?眼红了就给我好好练!练好了,说不定下辈子能投胎进去!”
周衡缩了缩脖子,不敢再看,埋头继续走。心里却想,天字营……听起来就比丁字营高级不止一个档次。
傍晚回到营地,所有人累得像从水里捞出来。周衡领了晚饭,依旧是汤和饼,但他吃得比往常快——实在太饿了。
吃完后,他没有立刻躺下,而是找了个稍微僻静点的地方,就著最后的天光,检查自己脚上磨出的水泡,然后用偷偷存下的一点点乾净布条小心缠好。
这是他从一件实在不能穿的破內衣上撕下来的,洗得很乾净。
王老五溜达过来,看见他的动作,嘿了一声:“周老弟,你还真是……讲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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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衡头也不抬:“王大哥,我这是怕死。这地方,一个小口子烂了,可能就没了。”他想起了早上老刘头的话。
王老五在他旁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这习惯……是家里教的?一般人家,没这么仔细。”
周衡手上动作一顿,含糊地“嗯”了一声。
王老五也没追问,只是说:“讲究点好。命是自己的。不过,別太显眼。”
周衡点点头。
夜里,他躺在草铺上,浑身酸痛,但脑子却异常清醒。
他想起白天听到的那些话:朝廷的旨意没人听,诸侯间为了地盘廝杀,北凉被强敌环伺,丁字营是隨时可能被消耗的“磨刀石”……
这是一个不讲道理,只讲实力的时代。而他,恰好是最没有实力的那一类。
他摸了摸胸口的玉。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安心。
活下去。先想办法活下去。
日子在鼓声、骂声和浑身酸痛中,像老牛拉破车一样往前挪。
周衡逐渐摸索出了一套丁字营生存法则。
发展特长。周衡的特长暂时没找到,但他发现自己有个显著特点:容易受伤。
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战伤,而是各种细碎的、恼人的小伤。
练刀磨出水泡,跑步蹭破皮,甚至晚上睡觉翻个身,都能被身下的草梗划一道。他那些偷偷攒下的乾净布条,消耗速度远超预期。
这天下午练盾牌格挡,两人一组。周衡的对手是张铁柱。
张铁柱人如其名,壮实得像块铁疙瘩,挥著那面厚重的木盾衝过来时,气势堪比攻城锤。周衡硬著头皮举盾迎上。
“砰!”
一声闷响,周衡感觉像被一头小牛犊撞了,整个人往后踉蹌好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盾牌脱手,滴溜溜滚出去老远。胳膊又酸又麻,手掌火辣辣地疼。
张铁柱收住势,有点不好意思地挠头:“周老弟,对不住,没收住劲。”
周衡摆摆手,撑著地想站起来,结果“嘶”地倒吸一口凉气——手掌刚才撑地,被一颗尖锐的小石子硌破了皮,渗出血珠。
“又破了?”张铁柱凑过来看。
“小伤,小伤。”周衡习惯性地想掏布条,手伸到一半停住了——最后一点乾净布条,早上包脚踝用掉了。
他只好隨便在脏兮兮的衣摆上擦了擦血,捡回盾牌。
这一幕被不远处的赵黑塔看见了。
他拎著棍子溜达过来,瞅了眼周衡渗血的手掌,又看看他明显不合拍的格挡姿势,鼻孔里哼出一声:“细皮嫩肉,绣花枕头。”
周衡低头挨训,心里反驳:我这是皮肤娇贵!以前定期做护理的好吗!
赵黑塔却没继续骂,用棍子指了指他:“你,跟我来。”
周衡心里咯噔一下,以为自己又要被加练。垂头丧气地跟著赵黑塔走到校场边上一处相对安静的地方,那里有个老兵正在给几面破损的盾牌刷桐油。
“老吴,”赵黑塔对那老兵说,“这小子,手上破点皮跟要命似的。你那儿还有没有多余的……那什么布?”
被称为老吴的老兵抬起头,脸上一道疤从额头斜到下巴,看起来比赵黑塔还凶。他眯眼打量周衡:“就他?那个非要喝开水、吃饭前恨不得洗三遍手的『讲究人』?”
周衡头皮发麻,没想到自己的“美名”已经传到这个级別了。
老吴撇撇嘴,从旁边一个旧木箱里翻找了一下,扔过来一团灰扑扑但还算完整的粗布:“就这点,省著用。咱们营可没那么多穷讲究的份例。”
周衡接过布,入手比营里发的粗布细软些,虽然也谈不上多乾净,但比他衣摆强多了。“多谢吴叔。”
老吴摆摆手,继续刷他的桐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