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些时日。
北风渐紧,边关战鼓未曾停歇。
萧决中的毒虽已拔除,箭伤也癒合大半,但那一场凶险的伏击与背叛,如同淬毒的冰棱,扎进了萧决本就冷硬的心肠。
清洗与整肃在暗处悄然进行,营中气氛比严冬更肃杀几分。
周衡脖子上的蛇毒早已清尽,只留下两个淡淡的浅褐色小点。
他依旧在外书房整理文书,但能感觉到,一些原本不会经过他手的、涉及更核心军务边情的摘要,也开始出现在他的案头。
陈镇交代任务时,偶尔会多提点一两句关窍。萧决召见询问的次数,也比以往多了一些。
这种变化细微而確凿。周衡说不清是那夜矿道里的“扑救”和蛇毒起了作用。
腊月將至,北凉与西边羌胡势力交界处的一座边城——武威,爆发了激烈的攻防战。
羌胡联合了几个反覆无常的小部落,集结重兵,猛攻武威。武威扼守要衝,一旦失守,北凉西线门户洞开,后果不堪设想。
萧决亲自率军驰援。周衡本以为这次没自己什么事,没想到出发前,陈镇却来通知他隨军,仍是“记录战况,协理文书”。周衡心里叫苦,却也只能硬著头皮跟上。
战事极其惨烈。武威城墙不算特別高耸,但羌胡骑兵悍勇,攻城器械也准备得颇为充足。
萧决用兵果决狠辣,善出奇兵,数次击退敌军攻势,甚至亲自率精骑出城逆袭,斩获颇丰。但羌胡人马眾多,攻城意志顽强,战事陷入胶著。
最大的问题,出现在攻防的阵型上。
北凉军野战衝锋、防守反击都是一流,但在应对羌胡那种混合了骑兵突袭、步兵蚁附、以及某种粗獷却有效的攻城车阵配合时,现有的阵法显得应对不足,转换迟滯。
往往为了堵住一个缺口,需要付出数倍於敌的伤亡。城墙上下,尸积如山,鲜血將冬日冻土染成一片片怵目的黑红。
又一次击退敌军潮水般的进攻后,残阳如血,映照著城墙头破损的旗帜和將士们疲惫染血的面容。空气中瀰漫著浓重的血腥和硝烟味。
中军临时大帐內,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炭盆烧得正旺,却驱不散眾人心头的寒意。
萧决坐在主位,玄甲未卸,上面沾染著已经发黑的血跡。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沉鬱得可怕,下頜线绷得紧紧的。
肩胛处的旧伤,在连日的激战和严寒下,似乎又开始隱隱作痛,让他坐姿略显僵硬。
下首坐著几名心腹將领和幕僚,陈镇按刀立於萧决身侧。杜先生也在其中,眉头紧锁。
“今日伤亡又添三百七十一人,其中队正以上军官九人。”一名负责军纪和统计的参军声音乾涩地匯报,“羌胡的攻城车阵配合步骑,专挑我阵型衔接薄弱处衝击。我军变阵应对,总慢上半拍。长此以往,武威纵能守住,精锐也將折损殆尽。”
帐內一片死寂。將领们脸上皆有愤懣不甘之色。
北凉军悍勇,不惧正面搏杀,但这种被对方用粗糙却有效的“笨办法”磨掉血肉的感觉,实在憋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