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察窗的玻璃碎了,有的被从里面砸过。
空气里有种噁心的气味,和外面不一样。伊森停在13號房间门口,因为那股味特別浓。他推开门。
房间里空荡的很,只有一张铁床,床头柜倒在地上。墙上有乾涸的深色痕跡,像是血,但又不像。
床头的位置,有人用指甲刻了一行字。歪歪扭扭的,像是孩子写的我不想忘。
伊森把手按在那行字上。圣灵感知从指尖伸出去,像树根扎进泥土。
那不是简单的一行字,是一个人的最后一句求救。她死在这张床上。她不是被一下杀死的,是被慢慢折磨死的。
他退出那个房间,走到走廊尽头。那里有一道铁门,锁著。
伊森从背包侧袋里掏出开锁工具,捅了两下,锁开了。
门后是楼梯,往下,很深。地下室比楼上更暗。
手电的光只能照亮一小片地方。这是一个很大的圆形大厅,像手术室,但墙边立著奇怪的东西,笼子。人的笼子。用铁条焊的,生锈了,门开著,里面铺著发黑的白布。中间有一张椅子连结著电线的,连著旁边一台机器,早就锈死了。
伊森站在地下室的中央。圣灵感知像网一样撒出去。有东西在这里。那种被压了很久、终於找到缝隙往外渗的东西。它不在任何一张铁床上,它在墙壁里,在那些乾涸痕跡里,在那行我不想忘的字里。
他闭上眼。感知伸进墙壁。
画面来了,不是他看到的,是它们塞进他脑子里的。
一个年轻女孩穿著白色病號服,短髮剃得很短。她被绑在那张椅子上,头上贴著电极。
医生在调整仪器,护士在记录。
机器开了。女人浑身颤抖,嘴张开,发不出声音。她在叫,但没人听见。
然后画面跳转。同样的女人,坐在床上,面对墙壁。她的嘴唇在动,在念一个名字。
听不清。画面再跳。女人躺在地上,不动了。医生站在旁边,拿笔在病歷上写了几笔,翻过去一页,又写了几笔。
他们一直在写,她一直在忘。忘了自己叫什么,忘了家人,忘了为什么来这里。
到最后她什么都不记得了,包括害怕。她死了,但她的怨念没有散。现在它在翻別人的脑子,找自己的名字找自己的记忆。
伊森睁开眼。地下室里多了一个人。
她站在那台机器旁边,穿著白色的病號服,短髮,脸色白得像纸。
她看著伊森,嘴巴张著,但没有声音。她不是在说话,是在挤。喉结在动,声带在震,但没有任何声音出来。她被训练成不发出声音。
“你想说话?”伊森问。
她的嘴张得更大了。然后一个字从她喉咙里挤出来,很涩,像生锈的铁门被推开。“伊……莱……娜。”
伊莱娜。她的名字。
她挤出了那一个词之后,身体开始抖。她伸出手,朝伊森的方向。手是透明的,指尖在空气里晃动。
她的嘴又张开。不是挤字,是在说什么。但伊森听不懂。不是语言,是意思硬塞进脑海里的:“让我走。”
“你已经死了。你可以走,没人拦你。”
她摇头。她不是走不了,是不敢。她怕走出去,就又被忘了。
她在这里等了几十年,等一个人来捡走她留在墙壁、铁床、那行字里的名字。现在有人知道了,她还是不敢迈出那一步。
伊森从背包里拿出荆棘王冠戴在头上。
她用那双空洞的眼睛看著那顶王冠。
她不怕这些。她知道这不是用来对付她的。
伊森蹲下来,和她平视。她比他矮一截,缩著肩膀,照著她半透明的轮廓。
“天父,我们通过耶穌的圣名祷告我们逝去的伊莱娜。求你接纳她,赦免她在世时的过失,派遣天使保护引导她,不受魔鬼侵扰,引领到你的台前安息。也求你使我们仍在世的人珍惜生命,行善积德,来日在天乡与她相聚。阿们。”
她看著他,很久。
然后她笑了。伊莱娜消失了。
不是被光吞没,不是化成灰,是像关了灯的房间里最后一缕烟,散尽了。
地下室里那些乾涸的痕跡还在,墙上的字还在,铁床还在,笼子还在。但她不在了。
伊森站起来,把王冠摘了。
他走出地下室,走过那条窄走廊,走出那栋废弃的建筑。
站在门口的台阶上,夜风很大,吹得树林沙沙响。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灰白色的楼,窗黑洞洞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怎么样了?”伊森问。
护士看了一眼手里的单子。“有十二个人的记忆回来了。不是慢慢地恢復,是一下子,像有人把文件从回收站拖回桌面。他们能记起那段时间的事了。”
“还有五个呢?”
“还在等。医生说可能明天,也可能永远不会。”
伊森点头。他走出诊所,上了车。
发动引擎,驶出小镇。后视镜里,那些灯光越来越远,最后被黑暗淹了。
他把车窗摇下来,风吹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