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个,是负责耕种的张老丈,他刚把稻种撒入土中,便被乱刀砍死,鲜血浸透了他亲手翻耕的土地。
再后来,矿工们被围堵在矿洞之中,活活烧死,连尸骨都寻不回;文书们为护住大明海图与文字典籍,引火自焚,寧死不落入敌手;一同而来的姐妹们,有的被掳走,有的自尽保全清白,惨叫声、廝杀声、哭喊声,日夜在耳边迴响。
我眼睁睁看著昔日並肩同行、笑语晏晏的同袍,一个接一个倒在血泊里。昨日还在与我说笑的小医女,今日便没了气息;方才还在教土著写字的先生,转眼便身首异处。
万里船队,百余人同行,到最后,只剩外出採药的我一人。
【永乐十年,冬。独活。】
我仗著一身医术与毒理知识,躲进这片无人敢踏足的黑丛林,捡回一条命。
我熬草药,是为疗伤果腹,不是害人;
我配药粉,是为防身自保,不是诅咒;
那些被外界视作黑巫术、毒咒的东西,不过是我在绝境里,用来活下去的最后依仗。
追杀从未停止,恐惧越传越歪。一个来自大明、心怀善意的医者,在这片异国大陆上,被生生传成了吃人的黑女巫。
夜深人静时,我常坐在小院里,望著北方落泪。
想京师的万家灯火,想秦淮河的暖风画舫,想爹娘的笑容,想家中药圃里的艾草与薄荷。想春日里的杏花微雨,想冬日里的围炉夜话,想朝堂上的钟鼓礼乐,想街巷间的烟火人声。
我想告诉大明人,不要妄图教化蛮夷。
我带来的那包故乡黄土,早已被我贴身珍藏,摸得光滑,那是我在这无边孤寂里,唯一的念想。
日记一页页翻过,墨跡深浅不一,有的被泪水晕开,有的被血渍浸透,越往后,字跡越颤抖,越悲凉。
最后一页,纸页薄如蝉翼,墨跡深深浸透纸张,力透纸背,只有一行血泪字,字字泣血:
吾辈皆死,唯我独活。家国万里,魂归大明。
邱莹莹紧紧攥著日记,指节泛白,青筋凸起,鼻尖酸涩得无法呼吸,滚烫泪水模糊了视线。
识海里,多多声音哽咽:【宿主,原主执念已完全解锁——回家,回到大明,为死去的同胞正名。】
邱莹莹缓缓抬头,望向丛林外辽阔的天空。她要回家,回到那片熟悉的土地上。
风穿过小院,老黄牛低哞一声,大黄狗轻轻蹭著她的裤脚,三花猫咪跳上她的肩头,犟驴也安静下来,整个小院,都在静静等待一句迟到百年的承诺。
邱莹莹吸了吸鼻子,声音轻得像风,却又重得千钧,坚定得不容置疑:
“我知道了。”
“我带你回家。”
“回到你的故土,回到你的大明。”
“我会为你们正名,让世人知道,你们不是女巫,不是妖邪。”
“你们是大明的儿女,是心怀善意的医者、工匠、將士、百姓。”
“我带你们,魂归故里。”
风再起,捲起泛黄纸角,像是百年孤魂,终於等来一句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