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哭的没有任何声音。
一个管著近百號人的律所老板。
一个在商场上能让对手闻风丧胆的女人。
此刻蹲在陈夜的病床边上,哭得跟个被人欺负了不敢吭声的小孩一模一样。
陈夜看著她头顶散下来的几缕头髮。
看著她指甲里还残留的一点没卸乾净的甲油。
看著她风衣领子上蹭到的一点口红印子。
这个女人今天出门之前一定在镜子前面收拾了很久。
化妆、挑衣服、喷香水,反覆確认自己的表情够不够稳当,笑容够不够標准。
然后在下属和年轻人面前撑了整整一上午。
所有的崩溃,都留到现在才敢释放。
“你哭的这么惨,我要是不认识你的人看见了,还以为我死了。”陈夜开口。
柳欢猛地抬头瞪他,眼睛红得嚇人。
嘴唇哆嗦著骂了三个字。
“你闭嘴!”
陈夜摊了下完好的左手。
“行,我闭嘴您继续哭。”
柳欢狠狠吸了一口气,站起身从包里翻纸巾。
翻了半天没翻著。
陈夜用下巴指了指床头柜上温怡留下的保温杯旁边那一包抽纸。
柳欢抽了三张纸巾,胡乱擦了一把脸。
妆全花了,擦完之后满脸斑驳,更不能看了。
这个画面让陈夜心里拧了一下。
跟著他的这些女人,每一个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替他扛著。
秦可馨在城中村钻了一夜,安然哭肿了眼还要硬装正常。
柳欢更是扛到人都走光了才敢把自己最不堪的样子露出来。
他亏欠的东西,比他以为的要重得多。
“前天。”柳欢终於能说出完整的句子了。
“就前天晚上,在我家,我才跟你说过的。”
她的声音哑的不成样子。
“我说了什么你还记不记得,我说你別拿命去拼。
我说我养你十辈子都够,你当时怎么答的我?
你说等周明远案子收尾你就休息。”
陈夜没接话。
“结果呢?”柳欢把纸巾团成一坨攥在手心里,“你差点回不来了。”
“但我回来了。”
柳欢又想打他,手举到半空停住了。
她最终只是用力按住了陈夜床单上的一个褶皱。
把那块布按得死死的,手指全绷直了。
“陈夜,我这辈子怕过的人和事加起来不超过五件。
今天凌晨接到秦可馨电话的时候,第六件。”
陈夜沉默了两秒。
“是我的问题,带著张灵溪去城中村之前没做风险评估。
忽略了王德彪这条线,这个错我认。”
柳欢抹了把脸,逐渐把呼吸调匀。
她在陈夜面前从来不会脆弱太久。
哭完了那一阵之后,那个精明强悍的女老板正在一点一点拼回来。
“周明远现在什么情况。”
“锐锋被端了,宋泽签了认罪协议全交代了。
但周明远本人还没落网,王德彪手下那两个打手也在逃。”
“蒋队长那边的查封力度够不够?”
“经侦在跟,但周明远在本地经营了十几年。
关係网太深,短期內很难一网打尽。”
柳欢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但那种冷不是恐惧的冷,是另一种东西。
“柳欢她的男人,只能她自己欺负。”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看著陈夜,眼底还掛著没擦乾净的泪痕。
但整个人的气势已经完全切换了。
“谁敢动你一根头髮,我让他知道什么叫代价。”
陈夜看著她,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这女人在他面前哭成鬼的模样还歷歷在目,转头就开始放狠话了。
“你打算怎么做。”
“周明远在新城的地產项目,审批流程跟住建局和规划局都有交叉。
我在规划局有关係。”
柳欢从包里掏出手机开始翻通讯录。
“他的人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地產项目在那儿摆著,公司在那儿摆著。
我从商业端切入,配合警方冻结他的流动资金炼。
他手底下那帮人没钱发工资,看他还怎么指挥亡命徒。”
陈夜靠在枕头上打量她。
这就是柳欢。
女人哭的时候是真的脆弱,但一旦切换到战斗模式。
她的思路比绝大多数男人都清晰。
“我现在就打电话。”柳欢已经开始拨號了。
陈夜没拦她。
两个人在这件事上的默契不需要多说。
他负责法律端,她负责商业端和人脉端。
这场仗从来不是他一个人在打。
柳欢拿著手机走到窗边,压低嗓音开始通话。
陈夜闭上眼休息了几秒钟,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今天早上,秦可馨在城中村出口接到他的时候。
那个欲言又止的表情,她没哭出来。
但她整夜未眠跟著搜救队穿城中村的烂泥路,鞋跟全断了脸上全是划痕。
那个女人做事从来不声不响。
陈夜的手指在病床的栏杆上轻轻敲了两下。
秦可馨背后的家族,他一直知道。
那个看起来安安静静做助理的女人。
娘家的能量足以让整个新城的商业圈抖三抖。
以她的资源调度能力,如果真的动用了家里的渠道——
柳欢在窗边掛断电话走回来。
“规划局那边答应帮忙查周明远的项目审批档案。
住建局的朋友说明天给回话。”
“嗯。”陈夜应了一声。
柳欢正要继续说什么,陈夜的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
一条消息。
秦可馨发的。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內容只有一行字:
“王德彪在石桥镇,坐標已锁定我的人盯著。”
陈夜盯著这行字看了三秒。
柳欢注意到他的反应,走过来问:“怎么了?”
陈夜把手机屏幕翻了过去,按灭了屏幕。
“没事。”
秦可馨动用的渠道,比他想的还要快。
而此刻正在走廊尽头打电话的秦可馨。
对著手机那头说出的最后一句话是:
“不用惊动他,等警方到。
但如果他要跑——別让他跑出石桥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