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
噼里啪啦。
打在周元的脸上。
冰冷刺骨。
但这点冷。
远不及他心头的寒意。
周元紧紧攥著那盏熄灭的油灯。
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
他的目光。
死死盯著怀里早已没了声息的柳叔。
那个平日里看起来有些猥琐。
喜欢在义庄门口抽旱菸。
总是笑眯眯喊他“小周”的中年男人。
就这么走了?
“柳叔……”
周元的声音嘶哑。
像是吞了几块烧红的木炭。
“您放心。”
“不管那什么冥龙还是冥虫。”
“也不管那是无空教还是有空教。”
“只要我周元还有一口气。”
“定要把他们杀个乾乾净净!”
“杀个片甲不留!”
轰!
似乎是感应到了周元冲天的杀意。
他手中的《神怪誌异》再次震颤。
一股暗红色的幽光。
顺著周元的手臂。
蔓延到了柳叔的尸体上。
然而。
就在下一秒。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周元怀里的“柳叔”。
在接触到那股幽光的瞬间。
竟然开始乾瘪。
原本有血有肉的身躯。
像是泄了气的皮球。
迅速塌陷下去。
“老周!”
“快看!”
旁边的马玲儿惊呼出声。
她瞪大了眼睛。
指著周元的怀里。
一脸的见鬼表情。
周元也是猛地一愣。
低头看去。
只见怀里哪里还有什么柳叔的尸体。
那分明是一张早已被雨水泡烂的黄色符纸!
还有几根扎成骨架的稻草!
除此之外。
只有一张叠成三角形的信笺。
静静地躺在稻草中间。
上面还没沾染多少雨水。
显然是刚放进去不久。
“这……”
周元愣住了。
哪怕是见惯了怪力乱神的他。
此刻脑子也有点转不过弯来。
“纸人替身术?!”
马玲儿毕竟是世家出身。
一眼就认出了这门手段。
她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又哭又笑。
一巴掌拍在周元的大腿上。
“老周!”
“柳叔没死!”
“这是地祇一脉的高阶术法!”
“撒豆成兵,剪纸为灵!”
“这老东西……”
“害得姑奶奶白流了这么多眼泪!”
周元深吸一口气。
感觉心臟像是坐过山车一样。
从谷底瞬间衝上了云端。
那种失而復得的狂喜。
让他差点拿不住手里的油灯。
“没死就好……”
“没死就好!”
他颤抖著手。
拿起那封信笺。
信笺上有一道微弱的法力封印。
遇到周元的气息。
自动解开。
一道熟悉的声音。
直接在周元的脑海中响起。
带著几分虚弱。
但更多的是一种老谋深算的狡黠。
“臭小子。”
“看到这封信的时候。”
“是不是哭鼻子了?”
“嘿嘿。”
“老头子我命硬得很。”
“阎王爷那儿还没给我留座呢。”
听到这欠揍的语气。
周元忍不住笑骂了一句。
“老混蛋。”
隨后。
柳叔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
“长话短说。”
“老头子我確实受了点伤。”
“本来是去破坏南边的两个节点。”
“结果撞上了一条大鱼。”
“无空教的一位分坛主。”
“那傢伙是个硬茬子。”
“一身邪功不在当年的左护法之下。”
“我废了两张底牌。”
“才勉强毁了节点。”
“把他引开了。”
“现在我躲在一处安全的地方疗伤。”
“一时半会儿回不去。”
“但这趟没白跑。”
“我摸到了他们的老巢!”
周元神色一凛。
立刻竖起了耳朵。
“城里的这些布置。”
“包括那个千面郎君。”
“都只是幌子。”
“是为了削弱丰州的封印。”
“真正的祭坛。”
“在城外三十里的黑风山!”
“那里有一处名为『断魂崖』的地方。”
“无空教在那里经营了数十年。”
“那是他们的大本营。”
“也是復活冥龙的关键所在!”
“臭小子。”
“城里的危机虽然暂时解除了。”
“但只要那处祭坛还在。”
“丰州就永远悬在刀尖上。”
“记住。”
“量力而行。”
“若是事不可为……”
“带著玲儿那丫头跑吧。”
“留得青山在。”
“不怕没柴烧。”
声音到此戛然而止。
信笺也在雨水中化作了一团纸浆。
周元缓缓握紧了拳头。
眼中精光闪烁。
“跑?”
“柳叔。”
“你也太小看我周元了。”
“既然知道了老巢在哪。”
“就没有当缩头乌龟的道理!”
他转过头。
看向马玲儿。
此时的雨势渐渐变小。
东方的天际。
隱隱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这一夜的廝杀。
终於过去了。
但真正的战斗。
才刚刚开始。
“玲儿。”
“还能动吗?”
周元沉声问道。
马玲儿从地上爬起来。
拍了拍屁股上的泥水。
捡起不远处的伏魔棒。
扛在肩上。
虽然脸色苍白。
髮丝凌乱。
但那双大眼睛里。
却燃烧著熊熊的战意。
“废话。”
“本姑娘可是马家传人。”
“这点场面算什么?”
“说吧。”
“去哪杀?”
周元咧嘴一笑。
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
“不急。”
“磨刀不误砍柴工。”
“先看看咱们的战利品。”
说完。
他闭上眼睛。
心神沉入体內的土地神印之中。
嗡!
隨著神念的展开。
整个丰州城的地下脉络。
清晰地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原本。
那些如同血管般的地脉。
被黑色的邪气侵蚀得千疮百孔。
到处都是堵塞和溃烂。
但现在。
隨著城內几个关键节点的破除。
再加上南门这处最大的缺口被堵上。
地脉的流动。
已经恢復了平稳。
虽然还很虚弱。
但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已经消失了大半。
“地气回升。”
“封印稳固。”
周元心中大定。
“看来我们在城里的行动。”
“確实打乱了无空教的部署。”
“这给了我们喘息的时间。”
他缓缓睁开眼。
目光扫过周围那些安静下来的妖兽。
此时。
这数百头妖兽。
正围在四周。
或是趴在地上喘息。
或是互相舔舐著伤口。
它们眼中的红光已经褪去。
取而代之的。
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和迷茫。
那头体型最大的野猪王。
此刻正趴在滚滚的脚边。
哼哼唧唧。
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而滚滚这货。
正大大咧咧地坐在野猪王的背上。
手里不知道从哪掏出一根竹笋。
咔嚓咔嚓地啃著。
一副大爷做派。
“这些大傢伙……”
“怎么办?”
马玲儿看著这群数量庞大的妖兽。
有些犯愁。
“放回山里去?”
“还是……”
周元摸了摸下巴。
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光芒。
“放了?”
“那太可惜了。”
“这可是现成的生力军。”
“无空教既然送了这么一份大礼给我们。”
“我们哪有不收的道理?”
“可是……”
马玲儿挠了挠头。
“它们只是暂时清醒了。”
“体內的蛊毒虽然解了。”
“但野性难驯。”
“要是打起来。”
“很难指挥啊。”
“未必。”
周元神秘一笑。
“刚才只是粗略的安魂。”
“给我一点时间。”
“我要让它们。”
“变成真正的神兵天將!”
说完。
周元直接盘膝坐在湿漉漉的街道上。
心神再次沉入脑海中的《神怪誌异》。
哗啦啦!
书页翻动。
刚才斩杀那几个邪师。
尤其是那个为首的控兽师。
他们的残魂。
此刻正被封印在书中。
化作了精纯的阴气。
“献祭!”
周元心中默念。
黑色的火焰在书中燃起。
那些残魂发出一声声悽厉的惨叫。
瞬间被炼化。
一股庞大的信息流。
涌入周元的识海。
那是关於《万兽经》的修炼法门。
以及控蛊、御兽的种种秘术。
“去其糟粕。”
“取其精华。”
“神怪誌异。”
“推衍!”
周元调动体內所有的阴气。
注入到书页之中。
金光大作。
之前的【地祇驯化术】。
在这一刻。
开始了疯狂的进化。
原本只能简单安抚野兽情绪的法门。
开始变得复杂、玄奥。
无数符文在周元脑海中排列组合。
渐渐形成了一篇崭新的经文。
【推衍成功!】
【获得进阶神通:万灵御神诀!】
【万灵御神诀:地祇神道秘法,以地气为媒,以神魂为引,可沟通万灵,结成战阵,令行禁止,如臂使指!】
轰!
周元只觉得脑海中一阵清明。
仿佛有一道大门被打开了。
他猛地睁开眼睛。
双瞳之中。
闪过一道土黄色的神光。
那种感觉。
就像是他变成了这片大地的主宰。
周围那些妖兽的心跳、呼吸。
甚至是一闪而过的念头。
都清晰地呈现在他的感知中。
“起!”
周元低喝一声。
並没有大声咆哮。
但这一个字。
却像是直接在所有妖兽的心底响起。
唰!
数百头妖兽。
无论是受伤的。
还是疲惫的。
在这一刻。
齐刷刷地站了起来。
动作整齐划一。
就像是经过了严格训练的军队。
它们看向周元的眼神。
不再是迷茫。
而是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敬畏和服从。
那是对这片土地神灵的臣服。
“哇!”
马玲儿嚇了一跳。
手里的伏魔棒差点砸在脚背上。
“老周!”
“你这……你这是什么妖法?”
“比我们马家的请仙术还邪乎!”
周元缓缓站起身。
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
“这叫神术。”
“不叫妖法。”
他走到那头野猪王面前。
伸手拍了拍它那如同岩石般坚硬的脑袋。
野猪王顺从地低下头。
发出低沉的哼哼声。
“玲儿。”
“你懂兽语。”
“帮我问问它们。”
“关於那个黑风山据点。”
“它们知道多少?”
马玲儿回过神来。
点了点头。
走到野猪王面前。
嘴里发出一阵古怪的音节。
那是马家秘传的通灵语。
野猪王抬起头。
对著马玲儿哼哼唧唧了好半天。
时不时还挥舞一下蹄子。
比划著名什么。
旁边的几头老狼也凑了过来。
低声呜咽著补充。
片刻后。
马玲儿转过身。
脸色有些凝重。
“老周。”
“情况不太乐观。”
“大傢伙说。”
“那个地方很可怕。”
“在黑风山的深处。”
“有一座巨大的地宫。”
“只有一个入口。”
“而且。”
“那里守卫森严。”
“除了有很多人类邪师之外。”
“还有很多比它们更厉害的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