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衡州城, 天高云淡。
湘江碧水悠悠,波光粼粼,倒映着两岸微黄的草木。江风拂过, 不再是盛夏的潮湿闷热, 而是凉爽的秋气。
城东桂花巷, 一年前新开了家叫三杯的小酒坊。
酒坊老板姓虞名昀, 是个斯文秀雅的年轻书生。
坊间传言此人是科场失意后才流落到衡州, 赁下这小小店面,专营酒水生意。
这虞老板酿酒的手艺不俗, 除了寻常的烧酒黄酒,还有许多新花样,譬如加了桂花和薄荷的“沁夏”,有口味绵软的“思春堂”, 还有掺了药材的“安神饮”等等。
这家卖酒价格也公道, 市井百姓皆能沽饮, 因此生意兴隆,口碑极好。
只是这酒坊不设座头, 只许沽酒自携, 谢绝堂饮。
一个文弱书生操持此业, 自然有欺生的泼皮无赖, 或是旁的酒坊掌柜, 眼红他生意好,上门找茬滋事。可不知怎的,这些人都在虞老板手底吃了暗亏。
再加上他身边三个帮手俱非易与之辈。尤其是那个看起来不着调的背剑少年, 平日里嘻嘻哈哈嘴里没半句实话,但功夫的确没得说。有次两个泼皮想来勒索,被他拎着后领扔出巷子, 揍得鼻青脸肿。
后来这虞老板又搭上了衙门的线,便再没人敢来招惹。
这日清早,秋阳初升,金光和煦,坊前已排起一溜人。
“听说又出了新酒,叫‘眠秋’,滋味甘醇得很,就适合这初秋时节喝。”
“可不是,我昨儿个尝了一小盅,哎呀,那滋味……温润柔和,喝下去浑身都舒坦。”
“可惜只有二十坛,卖完就得等明年。”
“那得赶紧,去晚了就没了。”
队伍里七嘴八舌议论着。
铺子里,虞老板着一袭青衫,头发用木簪束起,正在柜台后拨弄算盘。
他抬起脸朝打招呼的熟客温笑颔首,眉目清澄,肤色润白,神仪明秀,容色颇为晃眼。
队伍里有个客人啧了两声,觉得这虞老板样貌好还会赚钱,心里头不由得酸溜溜的。
前些日子县令有意招这虞老板做上门女婿,可惜人家以妻子去世不满一载婉拒了。
那客人摇了摇头,觉得对方有些不识好歹了,连这种能踏入官场好机会都不要。
这虞老板正是女扮男装,化名虞昀的石韫玉。
苏兰苏叶和两个雇来的伙计为客人打酒,陈愧则抱着剑倚在门框边,懒洋洋垂着眼,不时打个哈欠。
一个穿皂衣的衙门班头排到跟前,笑道:“老规矩,五两思春堂。”
这人是衙门的班头,乃是三杯坊的常客。
苏兰应了声,转身去取酒。
赵班头又侧头和身旁的年轻衙役说话:“小子,学着点儿,这‘思春堂’绵软,喝了不上头,最适合咱们当差的。”
年轻衙役挠挠头:“师傅,您少喝点吧,一会儿叫王大人知道,又该训您了。”
赵班头咂咂嘴,压低声音:“我估摸着,咱们的消停日子快到头啦,今天这五两一喝,后头指不定多久才能有空再饮。”
“为什么?”年轻衙役不解,“最近城里太平得很,没什么大案呀。”
赵班头嗐了一声,左右看看,小声道:“阎王打架,小鬼遭殃,京城那边怕是要变天喽。”
话刚说完,苏兰正好把酒递了过来。
赵班头付了钱,拎着酒壶,和徒弟晃晃悠悠走了。
石韫玉拨算盘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抬起头,望向赵班头远去的背影,眉头蹙了蹙。
京城要变天?
说起来,许臬有段时日没来信了。
但她和许臬通信本就不频繁。
难不成是首辅和静乐之间的争斗?
正思忖间,巷口忽然冲进来一个少年,跑得满头大汗,正是民信局的送信伙计周虎。
民信局是江南大商贾办创立的,专做民间百姓信件包裹的寄递和银钱汇兑的生意。这机构收费不高,送信也快,在衡州城颇有口碑。
石韫玉为及时知晓京城动向,平日里多用苏叶驯养的鸟与许臬传信。只是驯养鸟儿不易,数量有限,她便也常通过民信局给天寿山道观寄信,不留真名和具体地址。
“虞老板,有您的信!”
周虎喘着粗气,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来。
石韫玉接过,道了声谢,示意陈愧给周虎倒杯温茶。
她拆开信封,展信垂眸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