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仙途永伴”的缱绻低语仿佛还萦绕在神魂深处, 余音却骤然断绝。
万籁俱寂。
彻骨的寒意与那无处不在的桎梏感瞬间如流水退去,仿佛从未存在过。
郁长安的气息,彻底消散了。
迟清影僵立在原地,识海之中是前所未有的空寂。
……与一种令人心悸的圆满。
那个纠缠了他七日七夜, 又强势融入他魂魄的男鬼, 在留下那句令人悚然的誓言后,竟真的……消失了。
死一样的寂静。
然而, 这死寂只持续了一瞬。
下一秒, 一股无与伦比、磅礴浩瀚的力量,毫无征兆地自迟清影魂魄最深处轰然爆发!
瞬间冲垮了那仿佛与生俱来、坚固无比的壁垒。
一直以来虚亏匮乏的元神, 此刻被一种圆满无暇的强韧感所取代,前所未有的充沛感席卷四肢百骸。
天地间的灵气疯狂地向他涌来, 不再是需要汲取, 而是如同百川归海,欢欣雀跃地涌入他的身体。
“唔……”
迟清影不由自主地溢出一声闷哼。
周身经脉被骤然暴涨的灵力撑得微微发胀。那侵蚀他多日的蚀毒早已消散无踪。
取而代之的, 是深藏于他紫府之内的圣灵髓被彻底激发,散发出温润却磅礴不息的无暇灵光。
迟清影不得不压下心头所有翻腾的惊澜与迷雾。
他当即盘膝而坐,抱守元一, 引导体内圣灵髓那前所未有顺畅奔腾的灵力,直冲丹田气海!
金丹大道,已在眼前。
几乎在他开始凝结金丹的刹那,天际异变陡生!
无边无际的紫色云霞自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顷刻间笼罩了整个天穹。
那紫云纯粹浩渺, 氤氲着难以言喻的道韵与灵机, 云层之中隐有金纹流转,似有龙凤虚影盘旋长鸣。
“紫气东来,金纹蕴道!这、这是何等品阶的紫霞异象?!”
远处, 有路过的修士骇然止步,望着那片几乎覆盖了整片洪泽的浩荡紫云,失声惊呼。
“寻常修士突破,不过霞光数丈,能引动百丈祥云已是难得天骄。这无边紫云,又是浓霞至此,简直闻所未闻!”
“是何方老祖在此突破?不对,这灵压虽磅礴,却似乎……还未至元婴?”
“竟、竟是结丹之象?!”
所有目睹此象的修士,无不心神摇曳,面露惊羡。
而这些惊呼赞叹声,皆被隔绝在外。
迟清影早已劈手打出禁制,整座月影楼霎时无人可近。
他盘膝坐定,指尖结出玄奥法印,周身灵光流转,如披月华,全力引导那浩瀚灵力冲击关隘。
丹田之内,灵液浩瀚如海,围绕着一枚璀璨到极致的光点疯狂旋转、压缩。
金丹雏形已现!
可那盘旋于心的巨大迷惘,却并未消散。
……为什么?
就在此刻,心魔骤起!
眼前景象陡然扭曲。
末世废土,硝烟弥漫,他被无情推出铁门,被抛弃于丧尸嘶吼的绝地之中。
“看啊,你这窃取别人人生的游魂……”
桀桀怪笑中,那阴冷的声音响起,如同跗骨之蛆,直刺神魂最深处。
“前世你不被接纳,今生你亦不容于天地!”
“异世孤鬼,此界法则岂会容你?”
这诛心之语,曾是迟清影最深的梦魇。
郁长安并未说他补足的“先天之缺”是什么,但迟清影却早有怀疑。
自己的身体如此虚弱,究竟是因为那根深蒂固的蚀毒侵蚀,还是亦因……元神不稳?
迟清影并非此界中人,他是一个游魂野鬼,窃据此身,元神与肉身根本不曾完美融合,甚至可能不被此界天道法则所容!
那吐血,又如何能确定不是世界的排斥、不是元神即将溃散的先兆?
可现在……
那由蚀毒带来的滞涩与剧痛早已消失,圣灵髓的力量温顺磅礴。
而迟清影那躁动不安、仿佛随时可能离体而去的元神,此刻正被另一种冰冷却无比契合的力量紧紧包裹、修补、融合。
圆满无瑕,稳固如山。
……是郁长安。
迟清影布下杀局,本想将男鬼困入尸身,炼为己用。
可郁长安做了什么?
对方分明挣脱了所有束缚,却选择了更决绝到近乎疯狂的方式。
——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将自己彻底炼化,成了补全迟清影残缺的最后一块基石。
成了欺瞒天地法则的障目那“一叶”。
……为何要做到如此地步?
前世种种,他们分明陌路,仅有身份的牵连与迟清影单方面的迁怒。
今生事事,更是迟清影设计陷害,夺其性命在前。郁长安合该恨他入骨,该怒将他碎尸万段。
而不是……用这种近乎殉道的方式,为他逆天改命。
巨大的荒谬感与滞涩感,堵塞在迟清影的心口。
那是一种比恨更复杂、比怨更无措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