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影楼内, 死寂如墓。
浓郁的血腥与焦灼气息,混杂着灵力剧烈碰撞后的灼热余波,沉甸甸地压在每一寸空气中。
迟清影独立于这片狼藉之中,雪白的衣袍上溅满了暗红的血点与焦黑的灼痕, 宛如雪地中绽开的妖异红梅。
他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一缕殷红正自唇角无声淌落。
越阶催动远超自身境界的灵力,硬抗元婴修士的攻击与濒死反扑, 纵然有圣灵髓疯狂运转修复, 此刻迟清影的丹田和经脉也如同被烈火灼过,传来阵阵撕裂般的剧痛。
方才这场漫长而惨烈的厮杀, 几乎抽空了他初成的金丹。
但他清冷的眉眼间不见半分脆弱,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沉静。
迟清影缓步上前, 每一步都牵动着周身撕裂般的痛楚。
他身形依旧挺直。
最终停在了那具郁长安的傀儡面前。
傀儡玄色的衣袍破碎不堪, 焦痕遍布,尤其是心口处。
那道云珩最后一击留下的狰狞裂痕, 几乎将傀儡整个贯穿,内里复杂精密的结构暴露无遗,灵光已彻底熄灭。
而那双曾燃起煌煌金焰的眼瞳, 此刻也正逐步变回空洞的灰墨。
迟清影微微倾身,冰凉的前额轻轻抵住傀儡同样冰冷、布满裂纹的额间。
这一幕,在窗外凄冷月华的勾勒下,亲昵得恍如诀别前的最后一吻。
浸满令人心碎的绝望与妖异。
只是贴碰相触的, 并非唇瓣。
而是前额紫府。
迟清影闭上眼, 竭力运转几乎干涸的识海, 掐动着指诀艰难变幻。
他需以自身神识为引,穿透傀儡核心,将男鬼寄存其中、助他绝地反杀的炽烈剑意, 小心翼翼地收回。
这过程于此刻的迟清影而言,无异于再次撕裂他本就重伤的身体。
一丝微弱却凝聚至极的神识,自他剧痛的紫府艰难探出,缓慢渗入。
那煌明剑意虽无主操控,却残留着原本的炽烈,更与圣灵髓短暂交融。
剥离的过程,艰难万分。
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迟清影紧抿的薄唇边,鲜血无声滑落,流得更凶。
在那张惨白清绝的脸上,划出惊心动魄的痕迹。
但整个过程他始终平稳沉静,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专注。
直到最后一丝煌明剑意被迟清影引入丹田,温顺地盘踞于初成的金丹之旁。
也是这一刹,那具本就濒临崩溃的傀儡,周身裂纹骤然扩大。
最终在一阵微光中,彻底化作一堆失去一切灵性的齑粉,簌簌飘散。
而在彻底消散的前一瞬,那傀儡眼眶中,由剑意维持的熔金色泽急速褪去,竟短暂地恢复成了墨黑瞳仁。
一如既往地、专注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迟清影。
迟清影袖中的指尖轻动了一下。
那是一个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战栗。
明知这只是一具傀儡,明知郁长安早已魂飞魄散……
可这毁灭的方式,竟与记忆中决绝的那人,如此相似。
连最后那毫无波澜的、平静赴死的注视,都如出一辙。
迟清影怔怔地看着空无一物的眼前。
半晌,他才缓缓直起身,拭去唇边血迹。
他从储物戒中取出一枚尚未刻录核心的、仅有手臂大小的素体傀儡。
这小偶面容模糊,尚未雕琢,仅有一个大致的人形轮廓。
迟清影并指虚点,一缕精纯炽烈的金色剑意被缓缓引出,带着令人心悸的波动,被缓缓推入偶人体内。
“嗡——”
小傀儡剧烈震颤,表面瞬间亮起无数道细密璀璨的金色纹路,仿佛体内封印了一轮微缩的烈日。
它那双原本无神的眼眶中,骤然亮起炽烈的金芒。
很快,金芒又迅速沉淀、转化,最终化为了沉静的、与郁长安别无二致的墨黑色。
小傀儡眨了眨眼,仿佛初生的婴孩。
它本能地盘膝坐下,开始尝试消化体内那过于庞大的剑意力量。
迟清影知道。
不只碎裂的这一具。
室内所有参与了方才那场惨烈厮杀的郁长安傀儡。
它们体内,都存有充沛的煌明剑意。
也是这时,迟清影才察觉。
原来,那七日轮熬,男鬼驱使所有傀儡轮番与他双修。
并非全然为了折辱与亵玩。
那看似无度的纠缠与灌注。
竟都是为了今日这一刻埋下的伏笔。
——为了能以此护他周全。
迟清影看着那安静打坐的小傀儡,浅瞳深处情绪翻涌,复杂难辨。
而当小傀儡若有所感地“看”向他时,他已漠然移开了视线。
残局还需收拾,迟清影先取出了那面“遮天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