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缝中寂静无比, 静得迟清影甚至能听见自己胸腔里那擂鼓般的心跳。
一下,又一下。
急促地撞击着耳膜。
这感觉并不寻常。迟清影这具身体向来气血孱弱,心脉低微,此刻却搏动得如此剧烈, 仿佛下一刻便要挣脱而出。
他其实并未等待多久, 外间那些惨烈的声响都还未彻底平息。
令人牙酸的骨裂之声,利刃割开血肉的闷响, 垂死之际的哀鸣, 仍在断续传来。
可当迟清影扶住石壁,一步步走出石缝时,
所见却已是一派死寂的终局。
南疆死士的尸身横七竖八倒伏于地,浓黑的血汩汩流淌, 几乎浸透每一寸土地。
而在这一片血腥屠场的中央, 郁长安半倚着一截断裂树桩,证勉力维持坐姿。
他的衣袍已被暗红浸透, 分不清是敌人的血,还是他自己所流。
唇角不断溢出的鲜血蜿蜒淌落,滴在早已染红的胸甲上, 愈发触目惊心。
迟清影一步步走近,浓重的血色在他视野中愈发鲜明刺目。
他伸出手,想将对方扶起,指尖所触臂膀肌肉仍旧紧实坚韧, 却已失温得骇人。
两人的体型差距在此刻毕露无遗。
迟清影身形单薄, 对方却躯体沉重, 任凭他如何发力,也难以挪动对方分毫。
郁长安似被他的动作惊动,艰难地掀开眼皮, 声音低哑得几乎破碎。
“不是要、藏好,别出来……”
男人气息紊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不祥的嘶嗬声响。
“或许,还有追兵……”
“……你会死。”迟清影的声音清冷,却透出一丝难以察觉的紧绷。
郁长安闻言,竟低低地笑了一声。
似乎牵动了伤口,更多的血沫自唇间涌出,他却浑不在意。
“无妨……”
他勉力抬眸,那双总是清亮锐利的墨眼,此刻因剧毒与力竭而微微失焦,蒙上一层朦胧的水色,却奇异地折射出一点微光,亮得惊人。
倏忽间,像极了迟清影曾在军营旁见过的一只棕黄野犬,总是睁着一双黑亮亮的眼睛望人。
“不必管我……专心完成,仙子的书境目标……”
郁长安话音渐低,眼皮沉重地耷拉下去,气息越发微弱,仿佛下一刻便要彻底陷入昏睡。
“不行。”
迟清影却是斩钉截铁。
“你若不存,我亦无法完成目标。”
这句话像一根锐刺,骤然扎入郁长安渐趋昏沉的神志。
他猛地惊醒般睁开眼,涣散的目光努力聚焦在迟清影脸上。
“……我?”
“既然知晓你我身份于此书境相系,”迟清影语气冷静如常,一如平日分析战局,“你若身死,或许会直接影响我。”
他并未全然坦白,更未道出书境中的真实目标,言语间明显留有模糊余地。
然而郁长安,却似乎已经毫不怀疑地信了。
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力气撑起他,男人眼中那点微光重新凝聚:“要……如何做?”
他几乎是咬着牙挤出这句话,强横的意志竟令他再度坐直。
“去那边,此处不宜久留。”迟清影扫视四周血腥,“石缝之后似有通路。”
郁长安以长枪为杖,拖着几乎失去知觉的双腿,凭借一股惊人的意志力站起身。
迟清影扶住他,二人步履艰难,缓缓挪向石缝深处。
石缝深处果然别有洞天,一条幽深狭长的通道向地底延伸而去。
狭窄的径道仅容一人通过,两人一前一后,缓慢前行。
迟清影素白的指尖不时洒落细碎的莹粉,那些微光闪烁的颗粒一触及郁长安留下的血迹,腥红便迅速消融。连空气中弥漫的那股铁锈般的血气,也一道被净化抹除。
断绝了一切被追踪的可能。
通道的尽头豁然开朗,竟是一处天然形成的石穴。
岩壁之上凝结着点点晶莹的水珠,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如星。
郁长安再难支撑,闷哼一声,几乎向前栽倒。
迟清影匆忙上前,用单薄的肩膀抵住他下沉的身躯,两人一同跌坐在了冰冷的地面。
沉重的气息在寂静的洞穴中格外清晰。
迟清影跪坐起身,移至郁长安身侧,手指探向他肩头的甲胄。
今日为勘察便利,郁长安未着往日那身沉重银盔,只穿了一袭轻便的玄色软甲。
然而即便是这相对轻薄的护甲,边甲也依旧锐利,轻易便在迟清影苍白纤薄的指腹上,划出几道的鲜明血痕。
他却恍若未觉,淡色的唇抿成一线,只是专注而近乎固执地,解着那些被血污黏连的扣带。
待终于卸去甲胄,迟清影已是气息紊乱,虚弱得眼前发黑,额角渗出细密冷汗。
但迟清影动作未停,反而抬手,摘去了那始终遮掩容貌的幂篱。
如绸的长发顷刻流泻而下,衬得那张脸越发清绝出尘,不似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