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数道目光,不约而同地汇聚于阵眼中央,心中惴惴,如悬巨石。
阵眼中心,迟清影身形依旧稳如磐石。
可幂篱之下,他面色已苍白如素纸,薄唇紧抿,不见半分血色。
纵然他已是化神巅峰,经脉之宽广、丹田之浩瀚远超金丹,但此时此刻,同时精确驾驭近九千具化神级傀儡。
这对修士本身的耗损,已攀升至一个难以想象的境地。
这,已无限逼近迟清影的极限。
当初在龙族祭坛小乾坤内,迟清影曾反复推演测算,知晓自身所能承载的上限,正是九千九百九十九具。
再多一具苦累,便需境界上的突破。
否则必遭神识反噬,阵型尽溃。
更何况,如今的蚀气早已非昔日可比。异魔彼此吞噬、不断进阶之后,其蚀气愈发凝练,侵蚀性百倍激增。
每一具傀儡在吞噬蚀气时,都传来沉重无比的滞涩感,仿佛在粘稠如实质的泥沼中艰难前行。
迟清影虽能炼化蚀气,但此刻蚀气入体的速度远超炼化的极限,强行转化只会让蚀气伤及紫府。
他体内原本浩瀚的灵力,正被急剧抽空。
他不得不全力催动眉心的圣灵髓。
紫府深处,那枚天地奇珍正灼灼燃烧,释放出前所未有的炽烈光芒。
精纯到极致的灵力如决堤洪流,强行贯入那已隐现裂痕,阵阵刺痛的经脉之中,填补几近干涸的丹田。
这源自上古的先天至灵,此却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被透支、被消耗。
与此同时,迟清影的神识更被分割到了极致。如同分化出数千缕灵丝,每一缕皆精准系连着一具战场上的傀儡。
如此精细入微的操纵,是对心神最极致的磨砺,海量的信息疯狂冲击着他的识海,带来千针万刃穿刺般的剧痛。
然而,阵眼中央,那道雪色身影依旧挺立如孤松。
似永远不会为外物所动。
幂篱遮掩了他的面容,也掩去了他紧抿的薄唇,与那袖中因竭力掌控而骨节惨白,微不可察轻颤的指尖。
迟清影如一根绷至极限的弦,沉默地承着万钧之重。
以一人之躯,为身后所有修士,撑起了这最后、也是唯一的一道壁垒。
尽管他强撑着维持平稳,身影却已掩不住灵力透支后的虚弱,在风中显得格外单薄,仿佛下一刻就要随风散去。
宽大雪色袍袖在蚀气余风中拂动,长时间的极限消耗终于冲破临界——
迟清影眼前骤然一黑,身形微晃,向前倾去。
旁侧护法的万卷宗弟子齐齐色变,景明更是已踏前半步,伸手欲扶。
却有一道玄衣身影,比所有人更快。
众人只觉眼前微闪,那位郁剑尊已无声现于迟清影身侧,手臂一揽,稳稳接住微倾的身形,将人妥帖地拥入怀中。
这意料之中的现身,却令观者心头泛起疑惑。
既然郁剑尊在此,为何先前任由迟仙长一人苦苦支撑?
很快,便有眼尖者察觉不对。这位郁剑尊周身的气息虽凌厉,却远不如之前那般锐利无匹。
“是……是郁剑尊的傀儡!”有眼尖的弟子失声低呼。
众人恍然,原来并非本尊亲临,而是一具形神兼备的护身傀儡。
纵使剑尊真身未至,却依然有傀儡在场,沉默护持。
迟清影靠在那个无比熟悉的怀抱中,强压下神识撕裂般的眩晕与翻涌的呕意。
他透过薄纱,望着近在咫尺的容颜,唇齿间的苦涩竟被压下去些许。
迟清影声音微哑,却仍清晰地问道:“……情况如何?”
他心知自己并未操控此傀,此刻它能行动自如,定是郁长安分魂的一缕神识附体其上。
傀儡手臂稳稳托住他全身重量,嗓音低沉:“一切顺利。”
它微微垂首,目光如能穿透薄纱,直直落在他眉眼之间:“等我,很快便归。”
迟清影抬手,掌心轻覆于那只有力的臂膀。
指尖无声抚过郁长安右手指节处那道熟悉的剑痕,极轻地摩挲了一下。
“回去吧。”他声轻却笃定,“稳妥为上。”
此时此刻,没有什么比郁长安完整归来得更重要。
哪怕这一缕神识,也该回归本体。
傀儡深深凝视他一眼,未再多言,身形化作一道清光,被迟清影敛入袖中。
这交流短暂,可迟清影原本濒临崩溃的气息竟奇异地稳定了几分。
周围众人清晰地感受到,他虽依旧虚弱,但那令人心骇的透支感已然减缓。
紧接着,一股更为玄妙的蜕变开始在他体内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