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翎听着心腹的禀报,脸上没有任何意外,表情嘲弄。
就是不知道当那把名为殷无常的刀真的砍下来的时候,他是选择用身体去挡,还是把秦勋推出去?
他放下酒杯,看向亲信,“我们的人,都安排好了吗?”
“殿下放心。该递的消息,已经递出去了。只等东风起。”
“东风……”
云翎望向窗外,那里乌云汇聚,“就快来了。”
……
皇城之外,百里桃源,依旧宁静。
殷淮尘将最后一截劈好的柴禾,仔细地码放在柴堆上,整齐稳当,像一座小小的堡垒。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这片柴堆,又望向门口那截有些腐朽的门槛,昨日他也寻了块合适的硬木,悄悄替换了。
还有学堂里那些吱呀作响的桌凳,他也都逐一检查,该修的修,该加固的加固。
做这些的时候,他心很静。
他想起很久以前,在无常宫的时候,殷渊闲来无事,会自己用木头打磨一些机关的构建,多出来的木料,还会给他雕点小玩意。
他不懂九品高手为什么要做这些没意义的事情,殷渊只是说:“以后你就懂了,挺有意思的。”
收回思绪,他看向正在溪边洗野菜的卫晚洲,扬声问道:“卫晚洲!晚上想吃什么?鱼汤还是烤山鸡?”
卫晚洲回头,笑意温润,“都好。”
“今日的柴火,怕是够烧上大半个月了。”
殷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眉眼柔和,带着赞许,看着那堆整整齐齐的柴禾。
“老师起得真早。”
殷淮尘咧嘴一笑,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走过去,“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多劈点,省得您和孩子们受冻。这桃木虽硬,但烧起来暖和,耐烧,烟也少。”
他顿了顿,指着柴堆最外侧几块形状稍显奇特的木柴,“这几块纹路特别些,我瞧着像是生了木心的,烧起来火更稳,留着天最冷的时候用。”
殷渊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你倒是有心。不仅认得柴火质地,连木心也识得。”
殷淮尘笑容不变,眼神却飘忽了一瞬,“以前……跟人学过一些。那人说,看木如看人,有的木料外强中干,不耐烧,有的木料其貌不扬,内里却有心,能抗风霜,经得熬。”
他说的随意,像是在闲聊柴火经。殷渊却听得心中微微一动。
“木犹如此。”
殷渊轻声接道,也蹲下身,接过殷淮尘手中那块带疤的木柴,“人亦如木。不经磋磨,难成器用。不经煅烧,难见真金。”
殷淮尘指尖颤了一下。
他抬起眼,望向殷渊。师父的眼神清澈温和,依旧没有恢复记忆的迹象。
这番话,或许只是作为一个教书先生,对“木材”与“人才”的寻常感慨。可听在殷淮尘耳中,却如暮鼓晨钟,重重敲在心上。
是了,老师。当初你也是这般一点点教我。不是直接告诉我大道为何,天道何在,而是让我看山看水,观云听雨。
那些看似琐碎平常的教诲,此刻在殷淮尘心中翻涌起来。
“老师说的是。”
殷淮尘垂眸,用指尖抠着木柴上的一道裂缝,“是好木,还是朽木,是烧成灰烬,还是炼出真金,总得……试过才知道。放在那里,怕风怕雨怕虫蛀,终究是废料一块。”
殷渊看着他,总觉得这少年今日有些不同。
往日他眼神灵动,时常带着点年轻人特有的跳脱。
可此刻,他蹲在那里,抚摸着粗糙的木柴,脸绷得有些紧,像是做出了某个重大的决定。
“你有心事。”
殷渊不是疑问,是陈述。
殷淮尘沉默了片刻。
远处传来孩子们嬉笑着跑进学堂的声音,清脆稚嫩,无忧无虑。草堂里即将开始新一天的诵读,之乎者也,天地玄黄。
炊烟袅袅升起,一切安宁得像一块凝固的琥珀,又像一场梦。
他的通讯早已响起,上面有很多人的信息,有沉烬的,有破小梦的,有潇潇雨歇的,有殷寒姗的,也有……香菜真人的。
时机,到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襟上的木屑,然后看向殷渊,脸上露出了惯常的笑容。
“老师。”
他开口,语气轻松,“我得走啦。”
殷渊正拿起靠在墙边的扫帚,闻言动作一顿,抬眼看他:“要走?去何处?可是家中来信催促?”
他记得殷淮尘提过是游历至此。
“不是家里。是……有些事,必须去做了。”
殷淮尘回头,看着殷渊,眼睛很亮,像溪水洗过的黑曜石,“像你说的,木头不能总怕风雨虫蛀。有些风雨,总得去经一经,有些虫蛀,总得去清一清。不然,好木头也要烂在地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