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清匀与同僚商议要务,直至新堤竣工的细节一一禀报完毕,已是半个时辰之后。
为首的官员躬身道:“谢大人且安心静养,堤坝后续事宜下官等定当听从安排,妥善处置。”
谢清匀勉力颔首,略显苍白的唇微微牵动:“有劳诸位。”
一番交谈耗心劳力,他实难忍受身体上的疲累,却又忍不住看向屏风处。看不见时仿佛连清晨的对话也随之远去,让人怀疑是否是一场梦境。
长岳进来奉药,冷不丁对上视线,他转瞬了然,托着膳食至跟前。
“秦娘子在西苑厢房。”
羹汤冒着热气,长岳将瓷勺放进去,看了看谢清匀:“要不要,我去将娘子叫来?”
味道与昨日不太一样,谢清匀心念微动,尝了一口,暖汤流过喉腔,他几不可察滞了下。
谢清匀搦紧勺柄,声音尚有些低哑:“不用了。”
他的目光自羹汤移到长岳身上,谢清匀重了语气:“她不是下人,不是来伺候我的,不要让她做这些。”
“她若来找我,抑或想走,均不可拦她。也不可……拿我伤势说事,束缚她,逼迫她。”
长岳连忙俯身,为擅自做主和逾矩请罪。
谢清匀自嘲:“起来吧,我亦不能怪罪你,相反,实话说,可能还得奖赏你。”
她能教康二过来看他,他也应满足了。可是她亲自来,轻而易举就将前者全盖过了去。
长岳不好为此解释,无论是秦挽知随他来渂州,还是这次做羹汤,解释起来都像是辩解,他的确都以谢清匀伤病为题,因而使得秦挽知的选择不够纯粹。
然,长岳看着谢清匀喝完了羹汤,还是长舒口气。待回去之际碰到陈太医,陈太医看了眼空碗,“怎么样?”
长岳:“今日胃口极好。”
陈太医抚须甚慰,有胃口是好事。谢清匀绝对是听话的病人,昨天毫无食欲,但为了身体也硬着头皮往肚里咽。
然而,强行进食,怎么也没有愿意吃来得轻松。
他心里有想法,一把年纪亦不想掩饰:“秦娘子做的?”
长岳嗯了声,“我去和娘子说一声。”
至厢房,长岳将情状与秦挽知详说。他一丝未扯谎,确是谢清匀醒来以后吃得最多最合心的一餐。
这本也是秦挽知做羹汤的目的,她只道:“那就好。”
而后,秦挽知提到离开的时间:“陈太医说就是这两三日,等出了结果,我再走吧。”
长岳深揖:“多谢娘子。”
起初得知谢清匀伤势那刻,康二一度震惊到失声,老大一会儿,不敢想象地道:“大爷不能真要截了腿,这,这实在残忍。”
谁也不是冷眼无情之人,就连汤安听闻了都扯着她的袖子。多留几日吧,等这凶险的几天过去,才能安心地离开。
翌日。
谢清匀照例谈论公事,跟进黄河堤坝的工程,两盏茶后,今日暂毕。
如昨日,该是吃饭的时间。
昨天只一面,至今为止,他还没有再见到她。
他是极为被动,他此时将自己放在这样的位置,等待她的到来。
谢清匀亦是满足的,因她选择了留下来。
更多的,他想若等不到,他也可以派人请她过来,感谢她留了下来。
但他还没有这样做,因为今日羹汤仍是出自秦挽知之手。
他既已与长岳道明,谢清匀相信长岳不会明知故犯。
谢清匀对外喊道:“长岳。”他要让长岳去请秦挽知。
有身影绕过屏风,谢清匀怔忡,须臾后,他才喊了声:“四娘。”
秦挽知昨晚原想来看他一次,孰知谢清匀精神不济,又陷入了昏沉。
从前读书考取功名时废寝忘食有之,步入仕途秉烛至天明有之,她却从未见过谢清匀一日里昏沉大多时候,连保持清醒都成了难事。
秦挽知今日遂在他醒着的时辰赶了过来,她见他刚吃过饭,瞥到了见底的汤碗,未至开口。
谢清匀已道:“羹汤滋味一如往昔,鲜醇适口……多谢你,四娘。”
“听长岳说你食欲不振,我在这儿也无事,便想起你以前爱喝这个,许久未做手生得很,只是试一试。我已把做法给了他们,他们厨艺精通,应会做得更好。”
谢清匀轻声言谢,却知别人做的精细,总做不进心里,哪里能够比较,有些东西从来是无可替代。
好容易见面,要说的话可以有很多,谢清匀细细看着她,缓声道:“我来渂州前,灵徽还说天天盼着你的寄信,这些时日,过得怎么样?可还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