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离之后,谢清匀很少再去回想那天。秦挽知当初也只问他是否去过西亭,他至今未知周榷是如何将这件事告诉的她,不过他和周榷那天也并未言语几句。
那日,谢清匀将时间地点刻在了心里,早早的从国子监直接去往西亭。
那时,尚还是个艳阳天。
策马往西亭去的一路上,街市喧嚣都成了模糊的背景,他目视前路纵马而行,脑中一片空茫,甚至连秦挽知会不会去也不敢去想。
无形的屏障将他笼罩,唯有马蹄踩在地面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像倒数的更漏。
他到得太早了,比周榷还要早了两炷香。
西亭没有一个人影,他栓了马,走上三级石阶,站在亭心环顾,目光仔细扫视过已有些风化的石柱与檐顶斑驳的纹样,思绪却飘向国子监泮河旁的集英亭
国子监泮河旁的集英亭,他和秦挽知一起待过多次,在秦挽知忽而不再来找他时,他依旧维持着习惯,在集英亭等上少许时候。
这次,他又坐在亭子中,被动等待着,集英亭里总是抱着期待,希望在下一时突然她能出现在眼前。眼下,却只觉得苦涩,等来的,会不会是他想见的。
其实来之前本已想过种种,此刻却觉思绪艰涩,难以转动。
倘若她来赴约……藏起的和离书在胸前灼烧,谢清匀耸下眼睫,任心腔一阵缩动。如果如此,那他就向她坦白撒谎的真相,与她和离,放她离开。
他坐立难安,每一息都是煎熬。
周榷看见他很是震惊,转瞬怒火中烧,目光如刀,质问他是不是把信藏了起来。
谢清匀说不曾。
语气算得上平静,他说的是实话。
没有。那半截残存的信纸早已化为灰烬。
周榷信或不信,于他没有半分干系。谢清匀甚至暗想,误会了也好,最好赶快离开。
周榷脱口怒骂:“你们谢家竟是如斯卑鄙手段!”
谢清匀未置一词,仅在超过约定时间一刻钟,周榷要离开时,劝了句:“你不如再等一会儿。”
他不知道秦挽知会不会来,若是来了看见亭子里坐着的不是周榷,而是他谢清匀,应该会很失望吧。
周榷终究还是走了。
谢清匀仍坚持留在西亭。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只是固执地站在原地。
天边不知何时聚起了铅灰色的云,一层层压下来。谢清匀走到亭边石凳坐下,看着那条蜿蜒的小径。
下雨了。
起初是稀疏的雨点,砸在亭瓦上噼啪作响,很快连成密密的雨帘。西亭笼罩在蒙蒙水汽中,远山近树都失了轮廓。雨水潲湿了他的袍角,他却浑然不觉。
后来月色破云而出,清辉满地,他才终于肯信,秦挽知没有来,她没有来赴约。
悬了数日的那口气半坠不坠,怀中的和离书仍带着余温。
他无从可知,秦挽知改变主意与这封被他藏起来的和离书是否有关。
只是他知道,那一刻这封在谎言中销声匿迹的和离书,他再也拿不出来了。
时过境迁,束缚在他心上的枷锁渐渐获得了释放。现今,心境已然不同。
谢清匀的指节点在轮椅扶手上,轻轻一压。
“吁——”
康二驾着马车勒停了下来。
“娘子,是谢丞相。”康二擦了擦眼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秦挽知睁开眼,掀开车窗帘。月光透过枝叶漏下零星几点,正映在谢清匀身上。他坐着轮椅在道旁古树下,半边身子隐在夜色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见她露面,他唇角微扬,唤了声:“四娘。”
“听维胥说你到京中,不曾相见,遂来此碰个运气。”
他像是高兴的,真的等来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