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清匀靠在床头,目光缓缓逡巡过这间曾是他与秦挽知新婚卧房的每一个角落。
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极淡的、属于她的气息。他想象着当初的新婚夜,龙凤喜烛高烧,她是怎样独自一人,在这张床的边沿,僵坐着直到天光浸透窗纸。
他未能体察她想和离的真实原因,反因周榷产生了嫉妒和误会。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没能真正发觉。
谢府深宅的高墙、森严的规矩、无处不在的目光,对谢清匀来说是自幼呼吸惯了的空气。
然而,这座恢弘而森严的谢府高墙,于一个骤然被抛入其中、无所依凭的女子而言,每一个门槛,每一句规矩,每一道落在她身上评估般的视线,都成了无形的樊篱,带来无处言说的窒息与格格不入的痛苦。
而究其根本,这根源何尝不是源于他自己?
择选冲喜人选时,谢家上下,乃至他自己,何曾想过被拒绝的可能。那种骨子里透出的、想要什么便觉得理所应当该得到的傲慢,那种轻易忽视他人意愿与痛苦的习气,他谢清匀,又何尝能够置身事外?
而待他终于窥见一丝端倪时,她却已经将自己悄然嵌入了谢府的齿轮中,言行举止皆是妥帖合度。
谢清匀的心口蓦地抽痛了一下。
在他未曾看见的地方,她需要付出多大的努力,需要咽下多少无人可诉的委屈,独自消化多少格格不入的痛楚,才将自己融入其中。
寿安堂内,檀香幽微。
王氏将谢鹤言与谢灵徽唤至身前,目光温和地掠过两个孩子的面容,这才缓声问道:“去见过你们母亲了?玩得可还开心?”
谢灵徽点头,脚步轻快地挪过去,亲昵地偎在王氏身旁,声音甜软道:“开心,也有在想祖母。”
王氏眼中笑意不禁漾开,慈爱地轻拍她的手背:“机灵鬼,净会拣祖母爱听的话讲。”
谢鹤言静立一旁,身姿已见少年人的颀长挺拔。他性子愈发沉静,平日言语不多,心思大多沉浸于书卷之间,课业上是向来让人放心又骄傲。
王氏又拉着两个孩子闲话了些家常,问了问近况,方才温声道:“好了,今日也累了,且回去好好歇着吧。慈姑,去将我收在匣中那两方上好的佩玉取来,给言哥儿和徽姐儿带着。”
待孩子们行礼退下,王氏接过茶盏,听着小厮低声禀报陈太医方才入府,径直去了澄观院。
她眸色微敛,盏沿轻触唇边,随即放下。
等陈太医走后,不多时,王氏的身影便出现在澄观院内室。打眼看见谢清匀倚在榻上,薄衾覆着腿,面色犹带几丝倦白,她眉头不由轻轻蹙起。
“你这腿脚不便的,让长岳或是旁的稳妥的下人去送他们兄妹就是,何必自个儿要去跑这一趟。”
谢清匀静默片息。
他的母亲尚不知晓冲喜之事的原委。这是他亟待解决的问题。
谢清匀不露声色,转而道:“我是他们的父亲。”
王氏目光如炬,并不尽信,这不足以解释他拖着病体也非要亲往的执拗,她抿唇问:“你和我说实话,你莫不是对她还放不下?”
……
谢清匀默了下,与母亲质询的目光相接,他越发坦然:“是。”
身后烛光明亮,母子二人神情严肃,阖室寂然。
烛芯哔剥声,和着摇晃的身影。
墙壁上映下的是秦挽知打开匣盒的动作。
秦挽知收到了新的匣盒,内里叠着一方绉纱幅巾。墨色的绉纱织入暗银回纹,如水下藏了月光,灯影一晃,才浮出连绵的如意云头。
指尖拂过巾面,秦挽知疑惑,他怎么会保存这般多的东西,她以为早就不见了。
这是他们第一次过新年,她给他的新年礼物。
只是她因食了羊肉,当夜泛起成片红疹,又痛又痒,折腾得昏沉,这方备好的幅巾,也就被遗忘在了脑后。直到第二天在妆台上看到了谢清匀给她
的并蒂莲发簪,秦挽知这才想了起来。
将幅巾展开时,他忽而微微低下头,希望她能帮他佩戴。
秦挽知无有拒绝,挽袖替他戴巾,绉纱妥帖地覆上,束成闲适的式样,衬着他清朗的侧脸。
她的手松开巾尾,正要退开半步端详,他已温柔伸手扶住她的腰。四目相对,周遭倏然静得出奇,谢清匀低下头,一个轻而温的吻,便落在她的额心。那是他们之间第一个吻。
他唇角带笑:“谢谢,我很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