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穴来风,未必无因。
王氏腰后垫着软枕,身子微微倚着厢壁,闭目凝神,呼吸悠长。
马车平稳行驶,车厢内一片安静,慈姑含眉不语,力道均匀地为王氏捶着腿。
半晌,王氏仍是阖着眼,启唇说道:“伪造生辰八字。”
慈姑捶腿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随即又稳稳落下,节奏丝毫未乱。
王氏接着缓缓吐出字眼:“当是可恶至极。”
慈姑低声道:“利用他人所急,行此欺瞒之事,可见歹心。”
王氏遽然睁开了眼睛。那双已染上岁月风霜的眸子里,挟着锐利的清明和沉甸甸的审视。她没有看慈姑,目光虚虚地落在车厢内晃动的光影上,声音更沉了几分:“秦家……有没有在此事上动过手脚?”
慈姑的手终于彻底停了下来,她略作掂量,回得干脆:“自是不同,大爷和秦娘子结亲冲喜,老爷性命得以延续,病体一日日有了起色,可见正是相配。”
诚如慈姑所言,这事确凿无误,不管是谢家人还是外任眼中,都不会有谁认为这场冲喜是失败的。
既是冲喜成功,秦挽知的生辰八字应当是相合。
王氏静静听着,没有反驳。慈姑说的每一个字,她都明白,也都认可。
然而。
王氏心有疑窦,若是将其假设,似乎有了新思路去解释秦挽知和秦家的系列反常,还有两人为什么突然和离。
王氏:“那年筛选的名录还在书阁里存着。”
按照府中规矩,一般府中的文簿都会归档存入书阁。
慈姑点头:“是,如今钥匙由大爷保管。”
王氏静默几息,“你说得有理,只是我这心里终究是不踏实……”
她眼神坚定,下了决定:“回府,调转车头,我们回去。”
慈姑称是,提了声吩咐车夫调转方向。
马车在道路宽阔处灵巧地掉了个头,踏上了返回京城的路途。窗外景色飞速倒退,王氏的神色却比来时更加凝重。
“还有,”王氏:“找人悄悄跟着那对夫妻,不要打草惊蛇。”
王氏不是蠢笨之人。夫妻俩堵在路中间让她听见,要么真有这般凑巧之事,要么故意为之,专门说给她听的。
她倒要看看是不是有人在背后搞鬼。
至于是真是假,她定会亲自探个分明。
王氏比谢清匀先回到府中。
她甫入府,便叫人去传谢清匀到寿安堂,却得知昨日只回了谢维胥和谢灵徽,谢清匀尚未回府,说是今日方归。
王氏沉默不言,只挥退了仆从,独自坐在堂内主位上,神色沉静如水,却自有一股不容置喙的威压,仿佛一尊凝固的玉像,只待那关键的人出现。
天色一层层暗下来,廊下依次点起了灯。就在暮色将尽未尽之时,谢清匀的身影终于出现在寿安堂门外。他步履沉稳,径直入内。
“母亲。”他躬身行礼,语气如常。
王氏抬起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一瞬,淡淡道:“回来了。坐下,先喝口茶润润。”
慈姑无声奉上热茶。
谢清匀依言落座,端起茶盏。
瓷盖与杯沿轻触,发出极细微的脆响。就在这声响将落未落之际,王氏的声音平稳响起:“书阁的钥匙我用一用。”
谢清匀端茶的动作放缓了半分,他并未放下茶盏,只抬眼看向母亲,神色从容:“母亲是要找什么东西?儿子可以帮您找。”
王氏平声:“你来找也好。”
她看着谢清匀,不闪不避:“将那年为冲喜之事,合算八字所用的全部名录给我找出来。”
谢清匀岿然不动,放下了茶杯:“怎么想起来这个,您找它做什么?”
“找一找,有没有更合适的人选。”
这话说得不对。当初谢老爷子可是深思熟虑考量过,才确认下的秦挽知。要说合适人选,自然是秦挽知最合适,何来更合适一说。
谢清匀琢磨着,直到他的母亲大抵是知晓了什么,这时没有直接在他面前撕破冲喜的假象,那就是她还不确定真相。
又是谁告诉的王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