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雪城外的织月庭,是棠溪雪建起的第一座。
那时候她不过十三岁,背著药箱,跟在老药神身后,走在烟嵐雪洲的冻土上。
北部那一场寒毒来得又急又猛,像上苍忽然翻脸,將整片雪洲按进了冰窟里。
风雪封了路,冻裂了屋舍,也撕碎了无数个原本完整的家。
她救了很多人,神药谷的师兄师姐们都赶了过来。
大家没日没夜地熬药、施针、將那些被寒毒浸透的身体从鬼门关往回拽。
可雪洲太大了,寒毒太快了。
等他们赶到的时候,有些村镇已经安静得像一座座空坟。
死去的人被草草掩埋在冻硬的土里,活著的人跪在坟前,连哭都哭不出声。
眼泪还没落下来,便已冻成了冰。
那些父母將最后一口吃的留给孩子,而他们闭上眼,再也没有睁开。
孩子活下来了。
可然后呢?
她记得那一双双眼睛。
大大的,空洞的,望著漫天风雪,像是在等什么人从风雪里走回来。
等爹爹,等娘亲,等一个永远不会再回来的人。
那些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比雪洲的风还冷。
“织姐姐——”
一个瘦得皮包骨的小女孩拽住了她的衣角,手指冻得通红。
“谢谢你救了我们。”
她身后还站著一群孩子。
大的不过十岁,小的还抱在怀里,裹著一件不知从哪个大人身上脱下来的旧棉袍。
他们挤在一处,像一窝被遗弃在风雪里的小兽,瑟瑟发抖,却还在努力把最小的那几个围在最中间。
“织姐姐,我们没有家了。”
说话的是那个最大的男孩。
他的声音沙哑,眼眶红红的,却忍著没有哭。
他怀里抱著一个嗷嗷待哺的婴儿,婴儿的脸蛋被风吹得皸裂,嘴唇发紫,连哭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另一个小女孩仰起脸来,声音细弱。
“我们是不是……不能长大了?”
那一句话像一根针,狠狠地刺进了棠溪雪的心口。
她蹲下身来。
雪洲的风灌进她的领口,冷得刺骨,可她顾不上。
她伸出手,握住了她冻得像冰坨子一样的小手,合在掌心里,一点一点地焐热。
“谁说你们不能长大了?”
她的眼眶红得厉害,可声音却是令人安心的平稳。
“织姐姐说——你们都能长大。”
她站起来,把那个小女孩抱进怀里,又伸手將那个最小的婴儿从男孩怀中接过来。
婴儿的小手冰凉冰凉的,触到她颈窝的体温时,本能地蜷了蜷手指。
雪洲的天是真的冷,是一种会吃人的冷。
只需要一夜,只需要风再大一点,雪再密一点。
这些孩子就会像那些大人一样,安安静静地睡过去,再也醒不过来。
那时候烟嵐雪洲各国都元气大伤。
寒毒席捲了整片雪洲,也波及了所有的国家。
朝廷忙著賑灾,忙著防疫,稳定人心,根本无暇顾及这些失去了父母的孩子。
他们是灾祸过后留下来的一地碎屑,被扫到角落里,没有人顾得上看一眼。
“大家在一起——就是家。”
棠溪雪抱著婴儿,看著那一张张被风雪冻得通红的小脸。
风把她的声音送出很远,让每个人都听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