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非明闻言,轻轻摆了摆手。
那只手在晨光中微微摇了摇,像是在说:“不必放在心上。”
他生来就有一双天目,能窥见因果的丝线在眾生之间缠绕交织。
他看见了,灵自閒的身上,有著与织姐姐的因果线。
那线极细极韧,泛著淡淡的星辉,从灵自閒的心口一直延伸到虚空之中的远方。
似乎是因为救了织姐姐,所以才遭逢此劫。
毕竟,鹤璃尘与棠溪雪的命星相连。
两人是同生共死的。
鹤璃尘一旦身殞,命星熄灭,棠溪雪那颗原本就微弱的命星便会瞬间湮灭,再无迴转的余地。
灵自閒救的不是鹤璃尘,是织姐姐。
故而,圣非明说他与灵自閒有缘。
他的天目能窥见过去与未来,可他不能泄露天机。
若是说了,便相当於是插手了。
他是方外之人,应在红尘河外,只可旁观,不可涉足。
可他破戒了。
他伸了手,为织姐姐道破天机。
所以,如今有此劫数。
他求仁得仁。
他接受。
“非明。”
鹤璃尘嘆息了一声。
他没有再说什么感激的话,有些情分,不是言语能够称量的。
他只是转过头,望了一眼车厢中沉睡的灵自閒。
“不介意和我同行一段路吧?”
他的声音恢復了平静。
灵自閒如今的状態,实在不宜隨意搬动,任何一次顛簸,都可能將那一缕飘摇的生机彻底震断。
而他的星穹云輦太过扎眼,以星辰为引、以流光为驾,一旦入谷,怕是整座神药谷都要惊动。
他要去找棠溪雪,不宜张扬,所以还是需要麻烦圣非明。
了凡站在一旁,铜铃大的眼睛里写满了不情愿。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开口。
他家圣僧如今这副模样,自己都急需寻医问药,哪里经得起再多耽搁?
可他的嘴还没张开,便看见圣非明已经轻轻点了点头。
那点头的动作带著不容更改的篤定。
了凡將满肚子的话又咽了回去,在心中默默嘆了一声。
“圣僧真的是太心软了……”
“也罢。圣僧认定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他只能將满腔的无奈与担忧都压下去,沉默地坐上驭位,粗糙的手掌攥紧韁绳,按照鹤璃尘的指引,驱赶著马车向著神药谷后山的方向缓缓行去。
“何人来访?”
“司命殿。”
“彼岸佛宗。”
他们出示了神药谷的请柬。
司命殿和彼岸神国佛宗,確实在受邀之列。
“贵客请进。”
守山的弟子验过请柬,又恭恭敬敬地合十行礼,旋即垂首,让开山门,放行入谷。
车轮碾过青石山道。
那声音在山谷间迴荡,混著松涛与鸟鸣。
“我来为国师大人带路。”
一道身影从竹林暗处无声掠出,落在马车旁。
玄色劲装的俊美男子,身形修长,眉目清俊,腰间悬著一柄窄刃长刀。
是暮凉。
他是奉棠溪雪之命,专程在此接应鹤璃尘的。
“有劳。”
鹤璃尘微微頷首。
暮凉侧身引路,脚步轻得踩在落叶上都没有声响。
若是鹤璃尘来得再早一些,棠溪雪或许还能亲自出来接他。
毕竟,他在她心中的份量也不轻。
可此刻,她正被那对双生子困在织云小筑里温柔投餵。
崑崙剑仙谢烬莲端坐於她左侧,银白长发如覆雪柳枝,垂落在月白剑袍上。
他面上依旧是那副清冷出尘的剑仙气度,可手中却端著一碟蜜汁火方,琥珀色的蜜汁在日光下泛著莹润的光泽,甜香缠绵。
“织织,再尝一口。”
他的嗓音如松涛漱玉,清冽中裹著不容拒绝的温柔。
“嗯。这个好吃。”
棠溪雪尝到喜欢吃的美食,漂亮的眸子亮晶晶的。
月梵圣子云薄衍坐在她右侧,银髮如霜,眸子微微眯起。
他不说话,只是默默地盛了一碗松茸鸡汤,汤色金黄澄澈,香气裊裊。
他將汤碗放在她面前,动作极轻,碗底碰到桌面几乎没有声响。
谢烬莲瞥了弟弟一眼,没有说什么。
將自己面前的桂花酒酿小圆子推到棠溪雪手边,白生生的小圆子浮在淡粉色的甜汤里,桂花星星点点地浮著。
“织织,这是你喜欢的。”
他温声道。
“阿嫂,尝尝茯苓糕。”
棠溪雪被夹在中间,左手接过谢烬莲递来的汤匙,右手又被云薄衍塞了一碟新出笼的茯苓糕。
她连筷子都来不及放下,更別说起身告辞了。
没办法。
最难消受美人恩。
她要是敢说一个“走”字,这两个醋罈子怕是要一齐掀翻。
一个面上清冷出尘,眼神却能將世间万物都冻成冰碴。
另一个更是离谱。
明明无名无分,可醋劲儿偏偏大得要命,一言不合便是一剑。
鹤璃尘、棠溪夜、北辰霽,都领教过!
月梵圣子的剑意,清寒如水,冷冽如霜,不打招呼,不讲情面,说斩便斩。
棠溪雪袖中微微动了动。
风雪银龙从她袖口探出小半个脑袋,银色的龙鬚轻轻摇晃。
便默默地將脑袋缩了回去,盘成一团,只露出两截小小的龙角。
还是袖中安稳,没有刀光剑影。
窗台上,银空正窝在一团被日光晒得暖融融的软垫里。
尾巴懒洋洋地垂下来,尾尖偶尔轻轻一勾,像是在做一个关於小鱼乾的梦。
阳光从桃花间漏下来,落在它身上,暖得它翻了个身,露出毛茸茸的肚皮。
岁月无忧,风轻云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