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殿前,风声渐沉。
晨光明明已经铺开,照得白玉广场一片明净,可此刻所有人却都觉得背后有些发冷。
因为苏长青刚才那一问,问得实在太近了。
不是天外,不是他界,不是某种抽象而高远的“眾生命数”。
而是——
这座天下。
这个时候。
这里头到底埋了哪些局,盯了哪些人,什么时候准备摘果。
一旦赵玄策真的答出来,那就不只是掀开一层天幕那么简单了。
那是要把很多人眼前的路、脚下的地、背后的影子,全都翻出来给大家看。
仙笼之中。
赵玄策的脸色变了几变,最后竟比刚才讲那“七步摘果”时还要难看。
因为前者说的是制度。
后者说的,却是坐標,是名单,是活生生的人。
这已经不是“说了会丟脸”的问题。
而是说出口之后,很多原本还藏在暗处的手,就真的再也藏不住了。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席间有些人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
岳镇川坐在笼中另一角,一直绷著脸不说话,可此刻那双眼也微微眯起,像是在看赵玄策会不会真的把某些东西抖出来。
顾长玄则低低垂著眸,脸上的神情有些发木。
他知道。
今天若赵玄策真开了这个口,那这方世界和巡界殿之间,就再也没有半点转圜余地了。
说白了——
昨天还是踩脸。
今天,就是真正把巡界殿的裤子也给扒了。
终於。
赵玄策缓缓抬起头,看向苏长青,声音比之前更沙哑几分。
“你若真想知道这些,就该明白——”
“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苏长青听完,竟笑了。
那笑很淡,甚至还有点懒散。
“你们上面的人,好像都喜欢说这种话。”
“说得像我不知道似的。”
“可问题是——”
他身子往后一靠,抱著苏小糯,手指轻轻敲了敲椅子扶手。
“我现在不是还活得好好的?”
一句话,轻飘飘的。
可落在赵玄策耳中,却像针一样扎人。
是啊。
你说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可眼前这人,昨夜已经从顾长玄识海里翻了不少,今天又逼著他们当眾吐露巡界殿秘辛,甚至还通过界锚锁住了天闕外围坐標。
结果呢?
他非但没死,反而还坐在这里,抱著孩子,喝著茶,顺手拿他们赚钱。
这已经不是“异数”两个字能解释的了。
这根本就是个专门来掀桌子的怪物。
赵玄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终於像是认了。
“好。”
“我说。”
此言一出,全场本就绷紧的气氛,再次一沉。
苏小糯本来还在啃一小块果乾,听到这话,立刻精神起来,小声问苏长青:
“爹爹,他是不是要讲新的坏事啦?”
苏长青摸了摸她的小脑袋。
“嗯。”
“那我认真听!”
小丫头立刻坐直了些,小脸绷得很认真,活像个来上课的小先生。
这一幕看得不少人心情微妙。
一边是关乎一界命数的残酷真相。
一边是个扎著小揪揪、认真听“坏人供述”的小姑娘。
画面怪异,却偏偏又让人觉得,这才是长青楼的味道。
司空长风已经悄悄拿出另一册新帐簿。
这本不是记钱的。
是专门记“仙人吐口重点”的。
昨晚之后他就发现了,这些內容太值钱,光靠脑子记不住,必须专册归档,说不准以后还能出个《上界黑幕实录》,卖爆天启。
萧瑟看到他那动作,嘴角抽了抽,却也没阻止。
因为他自己手边,也放了一支笔。
有些东西,確实该记。
赵玄策缓缓开口。
“这一界,原本在巡界图谱上的评定,並不算高。”
“因为此界虽有武运,却上限有限,天地法则残缺,飞升通路断续,本源也曾受过损。”
“按正常情况,这样的世界,最多算中下。”
“可后来,图谱上几次出现异常波动。”
“第一次,是很久以前。有人曾在这一界斩断过锚链,导致此界记录断裂,巡界殿失去了一段完整时期的观测权限。”
“第二次,是近几十年,此界天命线忽然活跃,接连出现数条本该断掉却未断的强命轨。”
“第三次,便是你。”
他说到这里,抬头看向苏长青,目光复杂至极。
“你出现之后,这一界的评级,被强行提了三次。”
“从原本的中下,提到了甲上。”
“在巡界图谱里,甲上世界,已经属於值得重点关注、重点培育、重点摘取的级別。”
此言一出,席间很多人神色都是一震。
重点摘取。
四个字,听得人心头髮寒。
司空长风则下意识嘟囔:“甲上……听著就不像什么好词。”
萧瑟淡淡道:“对他们来说,自然是好词。越肥的鱼塘,等级越高。”
雷无桀听得拳头都硬了:“谁他娘是鱼塘!”
赵玄策没理他们,继续往下说。
“在你出现之前,这一界已有几条成熟中的线。”
“只是大多还停在观长与逼熟之间,並未真正进入摘果阶段。”
“因为上面认为,这一界虽然出了几个不错的苗子,但还没到最好的收成时机。”
“原本的计划,是再养五到十年。”
“五到十年后,待几条主线彻底交匯,再借一次足够大的乱局,將整界气运催至最盛,再一併收网。”
这番话刚出口,萧瑟眼神便骤然一寒。
“五到十年。”
“乱局。”
“你们原本,是打算借北离与南诀的大战,还是借朝堂內乱?”
赵玄策看了他一眼,眼底竟闪过一抹微不可察的异色。
显然,他没想到萧瑟反应会这么快。
但他还是缓缓点了点头。
“两者都有。”
“一个皇朝若要催出最烈的果,最好的方式,不是一地起乱。”
“而是內外同燃。”
“朝堂夺嫡,旧案翻起,帝星摇动,边关大战,江湖天骄捲入其中——”
“越乱,线越活。”
“越活,果越熟。”
轰。
这几句话,说得並不快。
可每一个字都像砸在人心口。
尤其是在场不少朝臣、权贵,甚至亲身经歷过近些年天启局势的人,此刻听来,更觉得头皮发麻。
因为赵玄策说的,不是空话。
而是几乎已经发生、或者正在发生的现实。
夺嫡。
旧案。
帝星。
边关大战。
江湖捲入。
如果没有苏长青横空出世,那么这一切,会不会真的像他们预想中那样,一路烧到最后?
烧到朝堂血流成河,烧到北离山河破碎,烧到萧瑟、白王、赤王、雷无桀、无心、无双,乃至更多人,统统被卷进那张看不见的网里,挣扎、爆发、成长、成熟,然后——
被摘掉。
想到这里,很多人后背都冒出了一层细汗。
李寒衣的手指轻轻扣在椅沿上,指节泛出极淡的白。
她虽不擅权谋,可赵玄策话里的意思,她听得比谁都清楚。
那不是什么顺势而为。
那是把无数人的一生,提前写成了一锅要煮开的汤。
谁哭,谁死,谁疯,谁贏,谁最后站著,统统都不过是为了让这锅汤味道更足。
这种高高在上的恶意,比任何刀剑都更让人作呕。
苏长青却依旧没什么波澜,只是淡淡道:
“名单。”
赵玄策沉默一息。
“你想先听哪一条线?”
“主线。”
“那便是——皇朝线。”
赵玄策说完这三个字,席间顿时更静了。
因为谁都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而他的目光,也在这一刻缓缓扫过广场前方几个人。
最后,落在萧瑟身上。
“最早被列为主果候选的,是你。”
这句话一出,虽不少人已有预感,可真正听到,还是心头猛地一跳。
萧瑟神情却很平静,只是眼底更冷了些。
“因为我?”
“因为你最合適。”
赵玄策低声道。
“你出身够高,命格够正,天资够强,又偏偏有一次从巔峰跌落谷底的转折。”
“这样的果,最有层次。”
“若按原本的轨跡,你会先失去一切,隱脉尽断,蛰伏市井,看尽冷暖,再因旧案、兄弟、家国、边关、故人,一步步重新被推回局中。”
“你会痛,会疑,会怒,会醒。”
“会在最接近帝位和人间巔峰的时候,真正成熟。”
“那时摘你,最值钱。”
太极殿前,许多人听得呼吸都乱了。
因为这番话,几乎就是把萧瑟原本的人生,赤裸裸地摆了出来。
若不是苏长青出现,若不是长青楼这一连串看似离谱、实则强行改命的介入——
萧瑟,会不会真的走成这个样子?
答案几乎不言自明。
萧瑟自己也沉默了。
良久,他才低低笑了一声。
只是那笑意,很冷。
“所以,在你们眼里,我这一路受的苦、走的路、背的局,不过是让果子更甜一点的过程?”
赵玄策没说话。
可沉默,已是答案。
雷无桀气得眼都红了,直接骂出声来:“去你娘的果子!萧瑟就是萧瑟,什么时候轮到你们这些狗东西评甜不甜值不值钱了?!”
苏小糯也立刻跟著附和,小脸气鼓鼓的。
“坏蛋!”
“不给他们吃饭了!”
这回,没人笑。
因为大家心里都堵得很。
李寒衣偏头,看了一眼萧瑟。
她没说什么安慰的话。
因为这种时候,任何安慰都显得轻。
可那一眼里,却有一种极冷的共鸣。
都是被局盯过的人。
也都更明白,若没有苏长青,很多人这辈子连知道“自己曾在局中”的机会都没有。
苏长青依旧平静。
“下一条。”
赵玄策喉头滚动一下,继续道:
“第二条主线,是江湖线。”
“江湖线不止一人,而是一批人。”
“这条线的作用,不在於登帝位,而在於聚武运、养剑意、催生极端命格碰撞。”
“其中重点標记过的,有雷无桀、无双、无心……以及若干原本会在特定节点崛起或陨落的人。”
雷无桀一愣,抬手指了指自己。
“我?”
“我也算果子?”
赵玄策看了他一眼,语气有些复杂。
“你这种,算副果。”
雷无桀:“……”
全场气氛本来压得厉害,结果被这句“副果”一下子弄得古怪起来。
司空长风都差点没憋住,低声道:“还別说,挺符合。”
萧瑟冷冷补刀:“主菜旁边的配菜。”
雷无桀顿时急了。
“什么意思?我怎么就配菜了?!”
无双在旁边平静道:“因为你话多,適合煽风点火。”
雷无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