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原本那身白衣还在。
可白衣下的轮廓,却已经不再像先前那样纯粹属於“人”。
更准確地说,他看上去还是人形。
可隨著那些银白纹路一路往內收,往骨架上爬,便能让人隱约看出——
他的脊背、肩骨、肘节、腕骨、肋下、膝弯,乃至颈后与额骨附近,竟都像嵌著某种极细极薄的白色骨片。
那些骨片不像真正的骨。
更像一枚枚被打磨到极致的秩序符骨,薄如玉,利如刀,静静贴在他体內各处支点。
它们彼此勾连时,竟会发出极细的“錚錚”之音。
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轻轻拨动一排寒铁琴弦。
而隨著这些白骨般的结构一点点显现出来,白衡整个人的气息,也彻底从先前那种冰冷的“接引者”,变成了一柄被打磨得无比锋利的人形刀架。
不再高高在上。
却更危险。
更贴近杀意。
更让人一眼看去,便脊背发凉。
“这就是接骨法身……”
顾长玄看著那副形態,嗓音都微微发涩。
“巡界殿最古老的一批接引使,传闻都是直接被『上面』以秩序骨模重塑过的人。”
“他们的骨头不是骨头。”
“是承载接引权和裁界意的器。”
“平日里那层白衣法身,只是壳。”
“而现在,壳开了。”
“里面这层,才是他们真正用来撕人的东西。”
司空长风听得头皮都有点麻。
他虽然已经被苏长青带得敢拿仙人做景点、拿接引使做预备摆件,可那不代表他真不懂危险。
相反,正因为他现在天天围著这些“高端资源”转,所以他比一般人更清楚,能让顾长玄这种先遣真仙用这种语气说出来的“危险”,一定不是开玩笑。
可怕归可怕。
司空长风心里那点做生意的本能,却仍旧顽强地冒出一个念头:
这法身……卖相其实更特別了。
若真能关起来,怕是贵宾价还能往上提一截。
这念头刚冒出来,司空长风自己都愣了一下。
隨即,他忽然觉得,自己大概是真的已经彻底没救了。
而白衡,终於在眾人的注视下,缓缓抬起了头。
他的眼睛,依旧是银白色。
可此刻,那种冷冰冰的“看帐”感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薄得像刃的锐。
像两枚磨到极致的白色骨针,直直钉向苏长青。
“你让我,很不舒服。”
他缓缓开口。
声音比先前更低,也更硬。
像是从骨缝里一寸寸磨出来的。
苏长青闻言,竟点了点头。
“巧了。”
“我看你,也挺不舒服。”
“尤其是你这骨头——”
他目光在白衡身上那一片片若隱若现的白色接骨上扫了扫,眼底第一次露出了一点比较像“看见了新东西”的意味。
“有点意思。”
这一瞬间,李寒衣几乎不用猜都知道。
苏长青,起兴致了。
果然。
下一刻,他便偏头对司空长风说了一句。
“老三。”
司空长风立刻竖起耳朵,腰背都挺直了。
“在!”
“笼子扩建方案,先別急著定。”
“啊?”
司空长风愣了一下。
不急著定?
为什么?
难道接引使不关了?
可还没等他心里那点惋惜冒出来,苏长青就继续慢悠悠补了一句。
“这人骨头挺特別。”
“我先拆两根看看。”
“若拆完还活著,再按剩余价值决定关哪种档次的笼子。”
“……”
全场寂静。
哪怕是已经被长青楼这群人的画风薰陶得见怪不怪的雷无桀,这一刻都还是没忍住,嘴角狠狠抽了一下。
先拆两根看看?
老板你这口气,怎么像在菜市场看一只虾肥不肥,准备先拧下来两条腿试试口感?
白衡更是脸色骤沉,眼底那层压到极致的锋锐,瞬间炸开。
“你敢!!”
这两个字落下的同时,他整个人已动。
不是先前那种一条白线般的近身突刺。
而是更快。
也更诡异。
他脚下甚至没有发力的痕跡,身形便已消失在原地。
下一瞬,太极殿前的空气里,忽然同时亮起七道极细极白的骨刃弧光!
这七道弧光从不同方向切出。
有的从正面直取眉心,有的斜切颈侧,有的贴地而来斩膝,有的则直接从苏长青头顶后方落下。
最可怕的是,它们像並非一人斩出。
而像七个不同的白衡,从不同角度同时递出了刀。
“残位骨袭。”
顾长玄看见这一幕,瞳孔骤缩。
“这是接骨法身真正用来拆人的杀法!”
“不是幻影。”
“是以骨位替位,在极短时间內把自身攻击分散投进不同空间落点——”
他话还没说完,雷无桀就先听得头皮发麻。
虽然他没完全听懂。
但不妨碍他知道——
这一招,很阴,很快,很不好接。
可苏长青还是没动。
或者说——
他只动了一只手。
面对那七道从不同角度、不同高度、不同时间差切来的骨刃弧光,他只是抬起右手,食指在身前极隨意地一划。
像在空中,画了一道线。
嗤。
那道线,也不见多亮。
只是淡青色,浅得像风吹过湖面时留下的一丝水痕。
然而就是这道线划出的剎那,七道白骨刃光,竟像同时撞在了一堵看不见的墙上。
下一刻,七声细碎却清脆的裂响,几乎重叠成一声。
咔、咔、咔、咔、咔、咔、咔!
七道刃光,尽碎。
而原本藏在不同“残位”中的白衡身形,也终於第一次真正被逼了出来。
他出现在苏长青左前三步外,白衣一翻,身后竟又展开数十根细长如骨刺般的白色秩序锋片,像一头终於撕开人皮的冷兽,要用最锋利的骨架,把眼前这人彻底拆开。
可他的杀意才刚完全展开。
苏长青已经看著他,轻轻笑了一下。
“找到了。”
白衡眼神骤缩。
找到什么?
他心中警兆陡生,几乎想也不想便要后撤。
可惜,已经慢了一步。
苏长青抬手,朝他胸前肋下某一处,轻轻一点。
动作轻得像在挑一粒灰。
可白衡整个人,却在这一瞬间,如遭重创!
因为苏长青点中的,不是他的表皮,不是他的白衣,也不是他外放出来的骨刺。
而是他接骨法身里,七处“残位”彼此勾连的其中一枚核心接骨!
噗——!
白衡身躯猛地一震,口中鲜血第一次真正喷了出来。
那血不是凡血。
色泽极淡,近乎银红,喷在半空时甚至还裹著细碎白芒。
可不管它是什么血。
现在,它都实打实地当著满城人的面,从接引使口中喷出来了。
雷无桀当场“臥槽”了一声,眼珠子都快飞出来。
无双眼神一震,手指都不自觉微微收紧。
萧瑟则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苏长青强。
但还是那句话——
每次你觉得自己已经高估了,他都能用更轻描淡写的方式,再往上踩一脚。
你第二法身开了。
杀招也用出来了。
结果老板一边看,一边点头,最后来一句“找到了”,然后一指头戳你核心接骨上。
这还怎么打?
这根本不是打。
这是拆。
而且是边看边拆,边拆边讲价。
司空长风更是在这一瞬,彻底明白了什么叫“苏先生说先拆两根看看,真不是开玩笑”。
他是真的在看哪根骨头值钱!
不是比喻。
不是形容。
是真在研究白衡这身“接引骨架”到底怎么拆、拆哪里最顺手、拆完还能不能继续卖。
这一刻,司空长风甚至隱隱觉得,自己对“黑心老板”这四个字的理解,还远远不够深。
而白衡,在喷出这口血之后,整个人明显晃了一下。
不是站不稳。
而是他那七处“残位骨袭”的流转结构,被这一指头直接戳崩了一环。
一环崩,整套节奏就乱了。
他身后那些如羽如刃的骨刺般白锋,也在这一刻出现了短暂紊乱,有几根甚至自己互相磕出清脆裂响。
苏长青看著他,眼底那抹兴趣更明显了些。
“原来这一根是主骨。”
“不错。”
“比我想的,稍微耐拆一点。”
白衡抬头,满嘴血腥气,眼中那份冷白秩序终於彻底碎开,第一次有了很清晰的“人”的情绪。
不是慈悲,不是悲悯,不是仙意。
而是又怒又惊,又屈辱又不甘,像一个终於意识到自己不是下来裁界,而是掉进了一个怪物手里的猎物。
“你……到底是什么怪物?!”
这句话,他几乎是低吼出来的。
太极殿前,风声一顿。
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接引使白衡。
亲口叫苏长青——怪物。
而苏长青听完,却只是很隨意地甩了甩手。
像刚刚摸了一件材质还不错的新器物。
然后,他看著白衡,笑了笑。
“怎么?”
“这就破防了?”
“我还没开始正式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