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街边另一个包子摊上,蒸笼忽然打开。
热气腾腾升起。
那热气並不伤人,却將门奴身上的旧纸边角熏得微微捲起。
三道门奴终於意识到,这梦境不对。
极其不对。
它们立刻试图后退,脱离这条街。
可它们刚一转身,街口便不知何时多了一道青衫身影。
苏长青站在那里,手里还拿著半串糖葫芦,神色懒散。
“来都来了。”
“买票了吗?”
三道门奴同时僵住。
它们没有五官。
可若有,此刻一定是茫然的。
苏长青慢悠悠走近。
“门后派你们来清理我?”
三道门奴不答。
或者说,它们本就不会答。
它们只是同时抬手,身上旧字痕猛地亮起。
一道道灰黑色的册页虚影展开,像无数残破纸片组成的网,朝苏长青罩去。
那网不是攻击肉身。
而是要网住梦中意识。
一旦被罩住,寻常人梦中的自我会被拆成一页页碎片,再由门奴带回旧册审阅、改写、抹除。
可苏长青只是看著那张网,隨手从糖葫芦上拔下一颗山楂。
屈指一弹。
咻。
红亮的糖葫芦山楂飞出去。
啪地一声砸在册页虚网上。
糖衣碎开。
酸甜气息在梦境街道里散开。
那张由旧册残页组成的网,竟像被泼上了滚烫糖浆一样,瞬间黏成了一团。
苏长青摇了摇头。
“你们门后这些东西,怎么都不长记性?”
“旧册怕糖。”
“你们还敢拿纸来。”
门奴身上字痕疯狂闪烁。
这一次,它们像是真正感到了某种程序层面的混乱。
旧册怕糖?
册页怎会怕糖?
这不符合记录。
这不符合判定。
这不符合门奴执行逻辑。
可事实摆在面前。
糖浆真的黏住了它们的梦中册网。
苏长青往前一步。
梦境街道两旁,灯火忽然齐齐亮起。
长青楼门前那块牌匾,也跟著亮了。
【长青楼梦境分號】
【擅闯者,押后厨洗碗】
三道门奴似乎终於判断任务失败,想要强行撤退。
它们身体开始变薄。
像三张纸要被风吹散。
可苏长青抬手一抓。
整条梦境长街瞬间化作一座笼。
不是铁笼。
也不是仙笼。
而是由灯火、糖香、饭香、帐册、桃花、灵泉、木桌、茶杯,以及苏小糯睡梦中那一点软软呼吸共同组成的梦笼。
这个梦笼没有半点杀气。
甚至很温暖。
可三道门奴却像掉进热糖里的纸片,瞬间被黏住,动弹不得。
苏长青走到它们面前。
抬手,敲了敲其中一道门奴的额头。
咚。
声音空空的。
“没脑子。”
他评价道。
“难怪叫门奴。”
说完,他五指一收。
三道门奴身上的旧字痕,竟被一缕缕抽了出来。
那些字痕像旧墨丝线,带著门后册页的气息。
苏长青看了一眼,挑出其中几缕比较完整的。
“清理指令。”
“梦境入口標记。”
“持册者边角权限。”
“门奴回收通道。”
“嗯,还行。”
他一边看,一边分类。
像在后厨分拣食材。
三道门奴挣扎得更厉害了。
可惜没有意义。
苏长青抽完旧墨丝线后,又隨手把三道门奴压成三张薄薄的纸符。
纸符上,还残留著门奴扭曲的影子。
梦境版司空长风立刻捧著帐册跑过来。
“苏先生,这东西要怎么定价?”
苏长青瞥了他一眼。
“你倒入戏快。”
梦境版司空长风嘿嘿一笑。
“职业习惯。”
苏长青想了想。
“明天给老三看看。”
“若能卖,就让他定价。”
“卖不了,就拿去糊笼子。”
梦境版司空长风肃然点头。
“明白。”
三张门奴纸符:“……”
虽然它们没有意识。
但若有,此刻大概也会崩溃。
堂堂门后清理杂务之影,入梦执行清理任务,结果被人压成纸符,还要拿去糊笼子?
这是什么人间恶梦?
苏长青收起三张纸符。
隨后抬头,看向梦境长街尽头。
那里,不知何时浮现出一道极淡极淡的旧门影。
门影之后,有一只模糊的手。
正是持册者那只手的一缕梦中投影。
它显然察觉到门奴失联,试图隔梦看一眼。
可它刚露出一丝气息,苏长青便笑了。
“你也要进来?”
“门票另算。”
那只手明显一顿。
梦境长街尽头,旧门影微微震动。
苏长青抬手,朝那只手勾了勾。
“来。”
“我这里还有糖。”
旧门影瞬间一缩。
那只手,竟直接消失了。
跑得极快。
比白天那道视线消失得还快。
梦境版司空长风看得目瞪口呆。
“苏先生,他跑了。”
“嗯。”
“要追吗?”
“不急。”
苏长青看著旧门影消失的地方,笑了笑。
“跑得越快,说明越怕被黏上。”
“这种人,迟早会再来。”
他抬手一挥。
整条梦境长街慢慢散去。
灯火熄灭。
糖葫芦摊收起。
长青楼梦境分號也化作一道青光消散。
梦境恢復成一片温柔的桃花月色。
苏长青站在桃林中,低头看了眼手里的三张门奴纸符。
“还不错。”
“白天有接引使。”
“晚上有门奴。”
“门后还挺勤快。”
说完,他便从梦里退了出来。
……
长青界屋內。
苏长青睁开眼。
屋子里很安静。
苏小糯还睡得香甜,小脸红扑扑的,半点没有被门奴影响。
李寒衣坐在床边,手中剑未出鞘,却一直守著。
见苏长青睁眼,她轻声问:
“来了?”
“来了。”
“解决了?”
“嗯。”
苏长青摊开手。
掌心里,三张灰白色纸符静静躺著,上面隱隱有旧墨字痕流动。
李寒衣看了一眼,眸光微冷。
“这就是门奴?”
“压扁之后,是。”
李寒衣:“……”
她沉默了片刻,终於问:
“你准备怎么处理?”
苏长青想了想。
“明天给司空长风。”
“他若能开发项目,就卖。”
“不能开发,就糊笼子。”
李寒衣看著那三张纸符,又看了看苏长青,终於无奈地轻轻笑了一下。
“门后若知道……”
“已经知道了。”
苏长青笑道。
“刚才那只手想进来看,被我用糖嚇跑了。”
李寒衣:“……”
她忽然觉得,自己还是低估了他。
不是低估他的实力。
是低估他气人的本事。
门后派门奴入梦。
结果门奴被压成纸符。
持册者想隔梦看一眼。
被糖嚇跑。
这若传回门后,怕是那本旧册都要多翻几页。
床上,苏小糯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嘟囔了一句:
“糖……我的糖……”
苏长青低头看著女儿,眼神一下柔了下来。
“睡吧。”
“爹爹给你留著。”
小丫头像是听见了,抱著小被子继续睡。
窗外,长青界桃花摇曳。
月色安然。
而不可知的门后,那本旧册旁边,一只模糊的手停在半空,似乎还残留著刚才被“糖”逼退的僵硬。
旧册之上,三道门奴的记录,悄然变成了灰色。
旁边浮现出一行新的异常標註:
【门奴三,入梦失败】
【状態:失联】
【疑似:被捕获】
持册者的手,静止了很久。
最终,又缓缓翻开苏长青那一页。
“苏长青”三个字旁边,糖字仍在。
竹籤痕仍在。
那句“记得买票”仍在。
现在,页角又悄然多出了一点新痕跡。
像一张小小的纸符印。
持册者沉默。
旧册微微颤动。
门后深处,终於有一道更冷、更重的意念缓缓浮现:
“不可再以常规梦奴试探。”
“此人……”
“需另册论。”
而长青界中,苏长青已经重新躺下。
一手揽著李寒衣,一手轻轻护著熟睡的苏小糯。
他闭上眼前,只淡淡笑了笑。
“另册?”
“那得加钱。”
夜风温柔。
桃花落了一片。
这一夜,长青界安然无恙。
而门后,彻夜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