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寒衣远远看著,忽然有种极细微的古怪感。
门后那只手,像是在被苏长青一点点逼著学“討价还价”。
它本该是翻页落笔的一方。
如今却得站在门外,和一个长青楼老板谈一页残章值不值得换一半册意。
这种画风,放在哪怕一天前,都是无法想像的。
可现在,它就发生了。
而且发生得很自然。
因为苏长青站在那里,实在太稳了。
稳得像那扇门后不管站著什么,最后都得先把“赔”字学会。
……
门后那声音终於再次响起。
“残章换不得。”
“但我可以给你一页『影拓』。”
“影拓?”
“是旧册某一页的拓影,不是残章本体,只留痕,不留质。”
“你可借其看字,不能借其顺页。”
苏长青听完,眼神动了一下。
影拓。
虽比不上真残章。
可也算是退了一步。
至少,门后那只手已经开始往“真给东西”这件事上靠了。
只是——
他还是不满意。
苏长青摇头。
“不够。”
门后那声音微冷。
“你別得寸进尺。”
“这不叫得寸进尺。”
苏长青淡淡道。
“这叫你给的东西不值我要的价。”
“白衡身上一半册意,够我顺出很多东西。”
“你一页只能看不能摸的影拓,就想换走?”
“你自己觉得合適?”
这番话说完,连李寒衣都开始在心里默默替门后那只手觉得头疼了。
因为苏长青说的,还真没问题。
他不是乱开价。
而是你给的东西,確实不够抵。
门后那声音沉了许久,终於道:
“那你还想要什么。”
“第二样。”
苏长青伸出两根手指。
“我还要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昨夜那三个门奴,来自谁。”
门影骤然一凝。
这一次,不是冷意,是明显的停顿。
因为这问题,问得更狠。
白衡身上的一半册意,换一页残章或影拓,尚且还能算“赔货”。
可门奴来自谁——
这已经是在要门后那只手,交代內部某一层执行关係了。
换句话说,这不是在要钱。
是在要你帐房后面谁按了铃。
门后那声音缓缓道:
“门奴无主。”
苏长青闻言,直接笑了。
“你这句,是把我当傻子,还是把你自己当傻子?”
“门奴若真无主,谁给它们指令?”
“谁放它们入梦?”
“谁在它们身上掛了那道抹册污染的旧墨线?”
“你说无主,骗谁?”
门影这次没有立刻回话。
显然,对方也知道,这种敷衍没用。
苏长青继续道:
“我不要你把门后眾都供出来。”
“也不要你把持册者本名报给我。”
“我就要门奴昨夜从谁那一页下来的。”
“一个代號,或者一个可辨的影称,都行。”
“这是第二样。”
“少了它,白衡这半册意,依旧赎不回去。”
长青界里,风很安静。
可门影后面的那道声音,却明显又冷了一层。
因为苏长青不是在乱要。
他要得很精准。
不碰最顶层真正不可给的东西。
但一定要拿到一截足够顺的线头。
残章也好,影拓也好,名字也好。
每一样都不致命。
可每一样加在一起,都足以让他后面越摸越深。
这人可怕的地方,从来不只是能打。
而是他很会“切”。
切得极准。
总在你觉得“这不是最重要的,给了也许无妨”的地方下手。
可一旦给出去,后面整盘局就开始松。
门后那声音终於吐出一句:
“你若真想摸到门后,何必如此绕?”
“绕?”
苏长青笑了。
“我不绕,你们会给吗?”
“我不拆白衡四根骨,你们会来门外可谈吗?”
“我不在旧册上留糖字,你们会半夜搭门等在这儿?”
“所以別说得好像是我愿意慢慢磨。”
“是你们自己非要一层一层掉面子,我顺手帮你们掉快点而已。”
这番话,说得门影都微微一盪。
哪怕隔著那层门,李寒衣都能感觉到门后那只手的情绪,越来越不稳了。
可越不稳,越说明苏长青踩得准。
门后那声音沉了又沉,最终却仍未发怒失控,只缓缓道:
“第二样,可以给你一个影称。”
“第三样呢?”
苏长青笑了。
“你倒是学快了。”
门后那声音冷道:
“你既然会开价,便別故意停在第二样。”
“行。”
苏长青点头,很乾脆。
“第三样,我要你们今天,不许再碰白衡。”
白衡在远处笼中,虽听不见全部,可“白衡”两个字一出,他还是本能地抬起了头,眼底掠过一抹复杂。
门后那声音也明显顿了一下。
“你要保他?”
“我说了,不是保。”
苏长青看著门影,语气平淡。
“他是我的货。”
“今天夜审还没结束,后面防梦符还要拍,明天午后復盘还要开,接下来门外可谈的预告也还得继续用他吊著。”
“你们若再像昨夜那样顺著册意乱抹,影响他状態——”
“算你们毁货。”
这几句话,何止让门后沉默。
连李寒衣都差点没忍住笑出来。
好一个毁货。
门后若再动白衡,已经不只是“想抹自己人”,在长青楼逻辑里,直接升级成了“损坏苏先生库存”。
这种翻译方式,简直让人不知道该说什么。
可偏偏,又无比精准。
白衡本人更是眼神剧烈地颤了一下。
苏长青要门后今天別碰自己。
不是因为怜悯。
不是因为觉得自己还可救。
而是因为——
自己明天还要继续营业。
继续被问。
继续当饵。
继续当活招牌。
这个理由,简直比门后昨天要抹线还更让人窒息。
可门后那声音,竟也没有立刻拒绝。
显然,它也明白白衡如今的价值,不再只是“失格接引使”。
而是长青楼手里一张很顺的牌。
更何况,若今夜再硬抹一次,多半还会再被苏长青当眾记一笔。
到时白衡专场还能再加新內容。
这简直是雪上加霜。
沉默很久之后,门后那声音终於缓缓道:
“今天,不碰白衡。”
“好。”
苏长青点头。
“那现在,三样东西,你能给几样?”
门后那声音冷冷道:
“持册残章不行,影拓可给。”
“门奴来源影称,可给一称。”
“今日不碰白衡,可应。”
“作为交换——”
“白衡身上一半册意,归我收回。”
苏长青听完,没有立刻答应。
他站在那里,像真在认真衡量。
门后也没有催。
因为对方已经知道,催没用。
苏长青若觉得亏,就是亏。
你再急,他也只会说:那就回去凑够了再来。
过了片刻,苏长青终於开口:
“影拓得先给我看。”
“影称得先让我听。”
“至於白衡那一半册意——”
他顿了顿,抬眼看门影。
“我只放你们收浅层。”
“深层那半,得留在我手里。”
门后那声音第一次真正带上了一丝压不住的冷怒。
“你还要留一半?”
“不是你先说一半?”
苏长青反问。
“我不过是帮你分清楚,哪一半能拿,哪一半不能拿。”
“浅层归你,够你们回去止血交差。”
“深层归我,方便我继续看门后。”
“这才叫公平。”
公平?
门后那只手差点都要被这两个字气笑了。
可偏偏,它又知道,苏长青真就是这么想的。
而且在眼下这局面里,这竟然已经算“让步”。
因为他没说全留。
他留一半,放一半。
像一个掌柜在和来赎货的人说:壳你拿走,芯留我这。
门后沉寂了许久。
久到长青界夜风都又轻轻吹过一轮。
最终,那声音才缓缓吐出一句:
“……可。”
这一个字落下,长青界外那道门影竟真的微微实了一分。
像这场“门外可谈”,终於第一次,从试探走到了真正的交换门槛上。
苏长青看著那道微微实起来的门影,笑了。
“这才像谈。”
门后那声音冷冷道:
“你也很像掌柜。”
“嗯。”
苏长青点头。
“我本来就是。”